雪落共白吟

永安十二年，冬。

朔風卷著鵝毛大雪，自北地呼嘯而來，裹著整座盛京皇城，也裹著城東的鎮國將軍府。

將軍府的梅園里，雪落得正緊。

胭脂色的梅朵被白雪壓彎了枝頭，沉甸甸的，風一吹，便簌簌落下細碎的雪沫，沾在少年少女的發間肩頭，像是撒了一把碎玉。

沈青梧攏了攏身上的紫貂斗篷，鼻尖凍得通紅，卻不肯挪開半步。

她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少年身上，少年穿著明**的錦袍，墨發高束，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著，眉眼清俊，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意氣風發，只是此刻，他的臉頰也凍得泛起薄紅，指尖卻依舊穩穩地捏著一把銀勺，小心翼翼地往雪獅子的眼眶里嵌著兩顆黑琉璃珠。

“阿徹，你看，這雪獅子的眼睛亮不亮？”

沈青梧踮著腳尖，伸手拂去少年發頂的一片雪花，聲音清脆，像碎冰撞玉。

被喚作阿徹的少年，正是當今的太子蕭徹。

他抬眼看向沈青梧，目光柔得像化開的**，方才在御書房里被太傅訓斥的郁氣，竟在這一眼里散了個干凈。

他放下銀勺，伸手握住沈青梧冰涼的指尖，往自己的掌心呵了口熱氣，語氣帶著幾分寵溺：“亮是亮，就是不及你眼底的星子亮?！?br>
沈青梧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像枝頭被雪映紅的梅。

她甩開蕭徹的手，佯嗔道：“太子殿下又拿我取笑！

仔細我回稟父親，說你在將軍府胡言亂語?！?br>
蕭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越，驚落了枝頭的雪。

他上前一步，與沈青梧并肩而立，一同望著那尊威風凜凜的雪獅子。

雪獅子立在梅園的中央，身披白雪，眼嵌琉璃，威風赫赫，像極了鎮國將軍府門前的石獅子。

“青梧，”蕭徹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少年人少有的鄭重，“再過三年，我便要**了。”

沈青梧聞言，微微一怔。

她側過頭看向蕭徹，少年的側臉在漫天風雪里顯得格外挺拔，下頜線清晰利落，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盛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郁。

她知道，太子之位坐得并不安穩，朝堂之上暗流涌動，幾位皇叔虎視眈眈，若非有鎮國將軍府的兵權撐腰，蕭徹的太子之位，怕是坐不牢。

“我知道?！?br>
沈青梧輕輕點頭，聲音里帶著幾分篤定，“有我父親在，有沈家軍在，殿下的皇位，穩如泰山?！?br>
蕭徹轉頭看向她，目光沉沉。

他伸手，輕輕拂去她鬢角沾著的一片梅瓣，指尖微涼的觸感，惹得沈青梧微微一顫。

“青梧，”他說，“我要的不是穩如泰山的皇位，我要的是……”他的話音頓住，目光落在沈青梧的臉上。

少女明眸皓齒，眉眼如畫，一身紫貂斗篷襯得她肌膚勝雪，像冬日里最艷的一抹梅。

他想起幼時，兩人在御花園的梧桐樹下捉迷藏，她不小心摔進池塘，是他跳下去將她救上來；想起去年上元節，兩人在燈會上并肩而行，她指著一盞“并蒂蓮”的花燈，笑得眉眼彎彎；想起方才，她踮著腳尖為他拂去發頂的雪花，指尖的溫度，燙得他心口發燙。

“我要的是，與你雪落共白頭。

蕭徹一字一頓，說得極慢，卻極清晰。

漫天的大雪，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沈青梧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她怔怔地望著蕭徹，眼底泛起細碎的淚光。

她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在這等級森嚴的盛京，太子與將軍府嫡女的情誼，從來都不只是青梅竹**嬉戲。

她的父親，鎮國將軍沈威，早己將她的一生，與蕭徹的帝王之路，緊緊綁在了一起。

“殿下……”沈青梧的聲音有些哽咽，她垂下眼簾，看著兩人交疊在雪地里的影子，影子被漫天風雪拉得很長很長，像是要延伸到歲月的盡頭。

“青梧，”蕭徹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她指尖發麻，“待我**，必以皇后之位迎你入宮。

我要許你一世安穩，許你沈家世代榮耀，許你……雪落共白頭?！?br>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赤誠，在漫天風雪里回蕩。

沈青梧抬起頭，望著蕭徹。

少年的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像枝頭盛放的梅。

她踮起腳尖，從鬢邊摘下一朵半開的紅梅，輕**在蕭徹的發間。

紅梅映著白雪，襯著少年明黃的錦袍，竟美得驚心動魄。

“好。”

沈青梧輕聲應道，“阿徹，我等你?！?br>
等你**為帝，等你以皇后之禮相迎，等你與我，雪落共白頭。

風又起了，卷著大雪，撲在兩人的身上。

蕭徹伸手，將沈青梧攬入懷中，紫貂斗篷與明黃錦袍相疊，雪沫落在發間，像是一場提前到來的白頭之約。

梅園深處，傳來侍女輕輕的腳步聲。

貼身侍女畫春捧著暖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低聲道：“小姐，太子殿下，天寒地凍，小心凍著了。

將軍吩咐了，讓您早些回屋暖身子?！?br>
蕭徹松開沈青梧，卻依舊握著她的手，不肯放。

他看向畫春，溫聲道：“知道了。

孤與青梧再待片刻?！?br>
畫春應了聲“是”，便退到一旁，捧著暖爐，安靜地候著。

沈青梧靠在蕭徹的肩頭，看著漫天飛雪，忽然道：“阿徹，你說，將來我們的孩子，會不會也喜歡在雪地里堆獅子？”

蕭徹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低笑出聲。

他低頭，在沈青梧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冰涼的唇瓣，帶著雪的氣息。

“會的。”

他說，“不止堆獅子，還要教他騎馬，教他射箭，教他讀兵書，將來，讓他做像岳父一樣的大將軍，護我大盛江山?！?br>
沈青梧抿唇笑著，將臉埋進蕭徹的懷里。

斗篷的絨毛蹭著臉頰，暖融融的，像是將這漫天的風雪，都隔絕在了外頭。

她不知道，命運的棋局，早己在暗處悄然布下。

她只知道，眼前的少年，是她的青梅竹馬，是她的太子殿下，是她此生，唯一想要共赴白頭的人。

雪越下越大了。

梅枝被壓得更低，胭脂色的花瓣與白雪交織在一起，美得像一幅畫。

蕭徹低頭，看著懷中人的發頂，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他輕輕哼起了幼時的歌謠，那是沈青梧最喜歡聽的調子，調子輕柔，在風雪里，悠悠地飄向遠方。

“雪落梅梢頭，卿卿與我游。

待到春來時，共飲長生酒。

雪落覆白頭，歲歲無憂愁。

執手看山河，朝朝與暮暮……”沈青梧閉著眼，聽著蕭徹的歌聲，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以為，這便是一生了。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朝**，十里紅妝，雪落共白頭。

可她不知道，永安十二年的這場大雪，落的不僅是梅梢，落的更是她往后半生的命運。

這場雪，會將她的榮光掩埋，會將她的愛戀碾碎，會將她從云端，推入泥沼。

而那個此刻與她并肩賞雪的少年，終有一日，會親手將她的真心，摔得粉碎。

雪，還在落著。

落在梅枝上，落在雪獅子的肩頭，落在少年少女的發間。

像是一場，遙遙無期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