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蔭里的橘子汽水

秋老虎賴著不走的九月，教室里的吊扇呼啦啦轉著，攪得空氣里的燥熱愈發黏稠。

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單被班主任釘在公告欄上，紅黑相間的字跡刺得顧南希眼睛發酸。

她的數學分數堪堪擦過及格線，而榜單最頂端的位置，江南樓的名字后面跟著一串亮眼的滿分，連帶著各科排名，都牢牢霸占著年級第一的寶座。

顧南希攥著自己的試卷，指尖把紙頁捏出了褶皺，她不敢湊近公告欄，只敢遠遠地看。

人群里，江南樓被幾個男生圍著，他手里捏著一支筆，正低頭講一道幾何大題。

陽光透過走廊的玻璃窗，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干凈利落的下頜線，他的手指修長，點在草稿紙的輔助線上，動作篤定又從容。

周圍有女生壓低了聲音議論，說江南樓不僅成績好，籃球打得也棒，是初一新生里當之無愧的風云人物。

顧南希的心跳輕輕漏了一拍，慌忙低下頭，捏著試卷轉身逃回了教室。

往后的日子，顧南希的生活里多了一項隱秘的心事。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制造和江南樓的“偶遇”。

早讀課下課的十分鐘，她算準了時間去小賣部買面包，總能撞見江南樓拎著兩瓶冰鎮橘子汽水走出來；體育課自由活動時，她抱著膝蓋坐在看臺最角落，目光卻追著籃球場上那個奔跑跳躍的身影；就連放學排隊，她也會悄悄放慢腳步，讓自己的隊伍和他的挨得近一點，近一點，再近一點。

這些細碎的、帶著甜意的瞬間，都被她寫進了書包里那個帶鎖的日記本。

而日記本的夾層里，還藏著一本專用的草稿紙。

那本草稿紙，正面是她抄錄的數學錯題和解題步驟，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背面卻密密麻麻寫滿了“江南樓”三個字。

有的字跡工整，是她對著公告欄上的名字反復描摹的；有的潦草飛白，是上課時走神，下意識在紙頁上寫下的；還有的被她畫了小小的愛心，又慌忙用橡皮擦掉，只留下淺淺的、模糊的印子，像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歡。

這天晚自習，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顧南希對著一道函數題愁眉不展，煩躁地把草稿紙翻了一面，下意識地又要落筆寫那個名字，窗外卻忽然吹進一陣風，掀翻了她壓在桌角的數學課本。

她手忙腳亂地去捂，卻還是晚了一步——那張寫滿名字的草稿紙，輕飄飄地飛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剛走進教室的江南樓腳邊。

顧南希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臉頰燙得能煎雞蛋，整個人僵在座位上，連呼吸都忘了。

她看見江南樓彎腰撿起那張紙，目光落在背面的字跡上，走廊的燈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臉上，看不清神情。

周圍有同學好奇地看過來，顧南希的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聲音細若蚊蚋：“那、那不是……我亂寫的……”江南樓卻沒說什么，只是指尖輕輕拂過紙頁上那些重疊的名字，然后把草稿紙折得整整齊齊，走到她的課桌前，輕輕放在桌角。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帶著一絲微涼的溫度，像冰鎮橘子汽水罐壁的觸感。

“這道函數題，”他忽然開口，聲音清冽，像穿過樹葉的晚風，“輔助線可以連接原點和拋物線的頂點，會簡單很多?！?br>
顧南希猛地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睛里。

江南樓沒再多說，只是對著她點了點頭，轉身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顧南希攥著那張草稿紙，心臟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她低頭小心翼翼地展開，忽然發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江南樓”旁邊，被人用鉛筆輕輕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筆觸溫柔，和草稿紙正面她抄錄的解題步驟，有著一模一樣的字跡。

窗外的風又吹了進來，帶著香樟樹的清香，顧南希的嘴角，忍不住悄悄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