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知我意，竹馬勝朝夕

陽臺那夜的對話，像一顆輕輕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漸漸平復。

日子在綿長的蟬鳴里一天天淌過，轉眼就到了填報志愿的時候。

蘇晚星抱著一摞厚厚的《高校報考指南》和從學校領回的志愿填報表，盤腿坐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

六月的陽光透過紗窗，在她攤開的書頁上投下溫柔光斑。

她的指尖在一行行院校代碼和專業名稱上緩緩滑過，最后，穩穩停在了那所位于南方海濱城市的大學——東南師范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

“東南……”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里漸漸亮起一束向往的光。

那是距離家鄉一千二百多公里的城市，從地圖上看，要跨越好幾個省份。

宣傳冊上的照片里，有高大的棕櫚樹、終年常綠的行道樹，還有蔚藍綿長的海岸線。

對她這個在北方槐巷里長大的姑娘來說，那里的一切都透著陌生又鮮活的氣息。

母親推門進來，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星星，志愿想好了嗎？”

“想好了。”

蘇晚星接過一塊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漫過舌尖，“媽，我想去東南師范學院。”

蘇媽媽在她身邊坐下，拿起那本翻到東南師范學院頁面的指南，沉默地看著。

她沒說話，只是又摸了摸女兒的頭發，才輕聲說：“那邊氣候和飲食都不一樣，到時候去了，要照顧好自己。”

“我都十八歲啦，能照顧好自己的。”

蘇晚星順勢靠過來，頭枕在媽媽肩上，聲音軟了幾分，像是在安慰母親，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而且到了學校，就會有新同學、新室友，還有老師呢。

您就別擔心啦。”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松，仿佛這場遠行只是一次尋常的周末遠足。

蘇媽媽摸了摸女兒的頭發，終究沒再說什么。

只是那天晚飯時，她給蘇晚星碗里夾菜的次數格外多，目光久久落在女兒低頭吃飯的側臉上，那眼神里摻著驕傲、不舍，還有一絲難以全然放下的憂慮。

填報志愿系統開放的那天中午晚星坐在電腦前，鄭重地輸入了那串背得滾瓜爛熟的院校代碼。

鼠標點擊“確認提交”的瞬間，她的心跳快了幾拍，像輕輕推開了一扇通往嶄***的門。

提交完自己的志愿，她立刻給陸嶼發消息：“你填好了嗎？”

消息幾乎是秒回。

陸嶼：“確定了？”

蘇晚星：“嗯！

東南師范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

陸嶼：“哦。”

蘇晚星：“你呢？

你想好報哪兒了嗎？

之前聽你說，本地那所重點大學的計算機系特別適合你。”

對話框上方，“正在輸入”的提示跳了又跳，最后只發來三個字。

陸嶼：“再說吧。”

蘇晚星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心里那點莫名的空落感愈發明顯。

她隨手丟開手機，把自己埋進枕頭里。

而一墻之隔的隔壁，陸嶼的房間拉著厚厚的窗簾。

電腦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瀏覽器頁面開著十幾個標簽頁全是東南師范學院的招生信息、專業介紹、校園地圖，甚至還有當地的氣候分析、生活攻略。

鼠標光標在“確認提交”按鈕上懸停了很久。

窗外的老槐樹在風里沙沙作響，像是某種遙遠的回音。

他想起她說“我想看看不一樣的世界”時，微微上揚的尾音里藏著的憧憬。

也想起更久以前，那個躲在槐樹下哭鼻子的小女孩，攥著他的衣角，抽噎著說“陸嶼你別走”。

光標輕輕落下。

頁面刷新，彈出“提交成功”的提示框。

他平靜地關掉所有網頁，清空了瀏覽記錄，仿佛剛才那一下點擊，只是隨手關掉一個無關緊要的彈窗。

起身拉開窗簾，盛夏的陽光洶涌著涌進來，有些刺眼。

他瞇了瞇眼睛，看向窗臺上那盆她去年硬塞給他的多肉，在烈日下依舊長得飽滿鮮亮。

七月的風越來越熱，錄取通知書也陸陸續續寄到了。

蘇晚星是第一批收到的，一個厚重的EMS信封里，裝著東南師范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新生指南，還有一張印著棕櫚樹和海岸線的校園明信片。

她捧著那張通知書看了很久，手指撫過校徽凹凸的紋路，然后興奮地拿去給爸媽看。

媽媽接過來，看著上面“東南師范學院”幾個字，先是笑得合不攏嘴，可轉念一想，女兒以后要一個人去那么遠的地方讀書、生活，心里一下就空落落的，鼻尖也跟著莫名酸了起來。

蘇晚星立刻給陸嶼發消息：“我收到通知書啦！

你的呢？”

陸嶼：“嗯，也到了。”

蘇晚星：“哪所學校？

快給我看看！”

那邊沉默了幾分鐘，發來一張照片是同城那所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專業是計算機科學與技術。

蘇晚星放大圖片看了好幾遍，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終于“咚”一聲落了地。

可隨即，又被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裹住。

他留在了本地。

留在了有老槐樹、有青石板巷、有他們一整個童年的地方。

她盯著照片上那所本地大學的印章，仿佛能透過屏幕，看見他未來依舊走在熟悉的槐巷里，而那條路上，將沒有她的影子。

蘇晚星：“真好……恭喜你啊。”

發完這句話，她把手機扔到一邊，整個人陷進沙發里。

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吵得人心頭煩悶。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震。

陸嶼：“**在群里發通知，本周末搞畢業聚會，你去嗎？”

“畢業聚會”西個字像一陣涼風，吹散了蘇晚星心里的煩悶。

高中三年朝夕相處的同窗，總該好好告個別。

她立刻回復：“去！

必須去！

好久沒見大家了。”

陸嶼：“嗯。

到時候我叫你，一起過去。”

蘇晚星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指尖敲下回復：“好呀！

到時候你提醒我一下。”

發送后，便將手機扔在沙發上。

她想起小時候，兩人總在槐巷的老槐樹下寫作業。

他做題快，總會先寫完，然后默默坐在一旁，等她咬著筆桿皺著眉琢磨半天，才伸手敲敲她的作業本，毒舌一句“笨死了，這題都不會”，卻還是會耐著性子一步步講給她聽。

那些藏在毒舌背后的溫柔，那些十幾年如一日的陪伴，早己像槐巷的青石板路，深深烙印在她的生活里。

如今她要奔赴千里之外的南方，而他留在原地。

這樣的距離，會不會讓那些默契與依賴，慢慢被時光沖淡？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蘇晚星搖頭甩開。

“想什么呢，”她小聲嘀咕，“不過是上大學而己，放假還能回來。”

話雖如此，可心里那點空落，卻怎么也填不滿。

而隔壁房間里，陸嶼將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仍停留在與蘇晚星的聊天界面。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里面靜靜躺著一封尚未拆封的EMS郵件，信封上印著的，正是東南師范學院的校徽。

剛才發給蘇晚星的照片，是他早就托朋友準備好的“障眼法”。

他拿起那封屬于自己的錄取通知書，指尖撫過“東南師范學院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的字樣，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她向往遠方，他便悄悄踏上與她同途的征程。

她想擁有嶄新的生活，他便藏起自己的心意，只愿在她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地方，繼續守護。

陸嶼將錄取通知書仔細收好，重新拉上抽屜。

他拿出手機，在班級群里回復了“參加”，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蘇晚星房間的方向。

那里亮著暖黃的燈光，像十幾年里無數個夜晚一樣，溫柔而堅定。

蘇晚星心里己經開始盤算畢業聚會要穿什么衣服。

蟬鳴漸歇，夜色漸濃，槐巷的風里，似乎己經開始彌漫著離別與悸動交織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