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巷風暖，竹馬并肩

六月的晚風吹過老巷，空氣里浮動著清甜的槐花香。

細碎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綠葉，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搖曳的光斑，像撒了一地跳動的碎金。

蘇晚星踩著影子往前走，身旁是推著單車的陸嶼。

車籃里塞著兩個人的書包，她的藍色帆布包壓在他的黑色雙肩包上面，拉鏈上掛著的銀色小星星吊墜一晃一晃的，蹭著他的書包帶子。

“熱死了。”

蘇晚星扯了扯校服領口，額前的碎發被汗黏在皮膚上，“你說這都考完了，老天爺也不給點面子，下場雨涼快涼快。”

陸嶼沒接話，悄悄把單車往她那邊斜了斜。

車身的影子恰好覆住她大半個身子，遮去余暉的灼熱。

蘇晚星沒察覺，還在絮絮叨叨地抱怨數學最后一道大題，說到激動處，伸手去拍他的胳膊：“你肯定做出來了吧？

那個立體幾何，輔助線到底怎么畫的啊？”

陸嶼由著她拍，等她說夠了，才慢悠悠開口：“現在問有什么用，卷子都交了。”

“我好奇嘛！”

她瞪他，眼睛在夕陽下亮晶晶的。

“笨。”

他吐出這個慣用的字眼，“回去跟你講。”

“這還差不多。”

蘇晚星的腳步也輕快起來了。

巷子很深，彎彎曲曲的，兩旁的院墻爬滿了爬山虎。

有戶人家的薔薇從墻頭探出來，開得潑潑灑灑。

蘇晚星踮腳想去夠最矮的那朵，差了點兒距離。

陸嶼停下車，伸手摘了下來。

“給。”

他把花遞過去。

蘇晚星接過來，湊到鼻尖嗅了嗅，笑起來：“真香。”

走了幾步，她想起什么似的，看著前方被夕陽拉得長長的巷子盡頭，聲音輕下來，“陸嶼，我要去南方的大學。”

風恰好吹過，槐花撲簌簌落下來，有幾瓣落在她肩頭。

陸嶼看著那幾瓣花瓣，沉默了兩秒：“嗯。”

“那里很遠，但是聽說春天很長，冬天也不冷。”

她說著，語氣里帶著向往，“我想看看不一樣的世界。”

“隨你。”

陸嶼說，聲音聽不出情緒，目光落在遠處的巷口，“反正你到時候別哭著說想家。”

“我才不會！”

蘇晚星扭頭瞪他，手里的薔薇花跟著顫了顫。

陸嶼的視線在那朵花上停了停，又移開：“最好不會。”

走到巷子中段的老槐樹下，蘇晚星忽然停下來。

這棵樹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樹干粗得要兩個人合抱，樹冠如傘，遮住好大一片天。

小時候，他們常在這里寫作業，她的字歪歪扭扭，他的字卻早早顯出鋒利的骨架。

“還記得嗎？”

蘇晚星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小學西年級，我數學考砸了，不敢回家，躲在這哭。”

陸嶼把單車支好，靠在樹干上：“記得。”

“然后你找到我，沒問我考了幾分，只是坐下來，一道題一道題地，把我那份畫滿紅叉的卷子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浸在舊時光的暖色里，“講完天都黑了，你跟我說，‘下次考前，我幫你復習。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后來你真這么做了。

一個月后的單元考，我破天荒考了八十五。

老師當著全班表揚我進步大，我媽高興得給我做了紅燒排骨。

只有我知道，那分數里，每一分都有你陪我熬的夜，和你講題時被我嫌‘啰嗦’的耐心。”

晚風拂過，槐葉沙沙作響，像在為那段遙遠的時光伴奏。

陸嶼側過頭看她。

她的睫毛在夕陽下泛著淺金色的光，嘴角還掛著那抹懷念的笑。

他記得那個黃昏，記得她哭紅的眼睛，記得她聽懂一道題時突然亮起來的眼神，也記得后來無數個夜晚，她咬著筆頭苦思冥想，他就在旁邊翻著自己的書，等她發問。

“還是笨。”

他低聲說，語氣里卻聽不出嫌棄。

“你才笨。”

蘇晚星回嘴。

“走吧。”

陸嶼重新推起單車，“阿姨該等急了。”

“嗯。”

兩人并排走著，影子在地上交疊。

蘇晚星偷偷踩著陸嶼的影子，一下，兩下，第三下時，陸嶼忽然開口：“幼稚。”

“要你管。”

她笑嘻嘻的，還是繼續踩。

快到巷口時，蘇晚星絆了一下，險些摔倒。

陸嶼幾乎同時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穩了才松開。

“看路。”

他說。

“知道啦。”

蘇晚星揉揉鼻子，忽然指著前方，“看！

我媽！”

巷口站著個系圍裙的女人，正朝這邊張望。

看見他們，笑著揮手。

“媽！”

蘇晚星跑過去，撲進母親懷里。

陸嶼推著單車慢慢跟上，朝蘇媽媽點頭：“阿姨。”

“小嶼也回來啦。”

蘇媽媽笑瞇瞇的，“晚上來家里吃飯？

阿姨燉了排骨。”

“好，謝謝阿姨。”

“那我們先進去，你放了東西就過來啊。”

“嗯。”

蘇晚星被媽媽摟著往家走，回頭朝陸嶼做了個鬼臉。

陸嶼看著她，眼里**淺淺的笑意，淺得像此刻拂過巷子的晚風，不仔細看，就錯過了。

他推著自行車拐進隔壁的院門。

兩家的圍墻挨著，墻上也爬滿了薔薇，是很多年前蘇晚星鬧著要種，陸嶼幫她搭的架子。

如今花開了一年又一年，枝條密密麻麻地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枝是哪家的了。

晚飯時，陸嶼果然過來了。

兩家本就熟稔，飯桌上說說笑笑的。

蘇媽媽給陸嶼夾了好多排骨：“多吃點，看你瘦的。”

“媽，我也要。”

蘇晚星把碗遞過去。

“自己夾。”

蘇媽媽拍開她的手，目光在女兒和陸嶼之間轉了一圈，臉上帶著笑，語氣卻有些感慨，“這一轉眼，你們兩個小鬼頭都高考結束了。

以后啊，怕是想再這樣一塊兒吃飯都難嘍。”

陸嶼正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對面正嘟著嘴搶排骨的蘇晚星，她顯然沒把這話往心里去。

他收回目光，將菜放進碗里，聲音平靜地接過了話茬：“阿姨，在哪都一樣。”

他頓了頓，補充道：“吃飯的事，總能趕上。”

這句話說得很淡，像是隨口一句安慰。

蘇媽媽聽著，笑了笑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又給陸嶼添了勺湯：“多吃點，正長身體呢。”

蘇晚星終于搶到一塊滿意的排骨，抬頭眨眨眼：“媽，你說什么呢，以后我寒，暑假就會回來！

陸嶼肯定也回來的，對吧？”

她用胳膊碰了碰旁邊的人。

陸嶼“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你看！”

蘇晚星得意地朝媽媽揚揚下巴。

飯桌又熱鬧起來，仿佛剛才那一瞬的感傷從未存在。

吃完飯，兩人在陽臺上吹風。

夜越來越深，天色漸漸全暗，星星也一顆一顆，從朦朧變得清亮起來了。

“陸嶼。”

蘇晚星趴在欄桿上，忽然叫他。

“嗯？”

“你說，我們會一首這樣嗎？”

陸嶼側過頭看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投下小小的影子。

“哪樣？”

他問。

“就算以后……我的世界和你隔了好遠好遠，我們還會是現在這樣嗎？”

蘇晚星說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詞。

夜風安靜地吹過。

陸嶼轉回頭，看向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

城市的輪廓在夜色中溫柔起伏，像一場綿長的、未做完的夢。

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風還輕：“嗯。”

蘇晚星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她沒再說話，只是也望向那片燈火。

而在她看不見的角度，陸嶼的目光終于落回她身上。

他知道她向往遠方。

而他唯一的愿望，是她的遠方里，始終有他的身影。

哪怕只是影子，哪怕只是沉默的、被習以為常的陪伴。

也足夠了。

夜色漸濃，風里的槐香，淡了，又仿佛一首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