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七歲的正交函數
數學老師轉身在黑板上畫下兩個首角坐標系時，粉筆“啪”一聲斷了。
陳默就是在這聲響中溜進后門的。
九月午后的陽光斜切進高二（七）班的教室，在課桌邊緣劃出明暗交界線。
他弓著背，書包擦過門框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前排幾個同學轉過頭來。
陳默避開那些目光，視線快速掃過教室——只有最后一排靠窗還有空位。
他快步走過去，拉開椅子時金屬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
“安靜。”
數學老師頭也不回，用剩下的半截粉筆繼續畫著坐標系，“遲到的那位同學，下課后留一下。”
教室里響起低低的笑聲。
陳默把臉埋進衣領，感覺到耳根發燙。
他坐下時，旁邊的男生往窗邊挪了挪，給彼此之間留出過分的空隙，又把攤在兩人桌子中間的數學書收回自己那邊。
“正交函數。”
老師用粉筆敲了敲黑板。
陳默這才抬起頭，看見黑板上畫著兩個函數圖像：一個波浪形的正弦曲線，一個上下起伏的余弦曲線。
它們在坐標系里交錯、重疊，卻又在某處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看起來它們有很多交點，對嗎？”
老師轉過身，粉筆灰沾在深藍色襯衫的袖口上，“但實際上，在特定區間內，它們的積分乘積為零——這意味著，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從未真正相交。”
教室里一片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陳默從書包里掏出筆記本，發現沒帶筆。
他尷尬地翻找著書包側袋，這時，一支黑色的中性筆從旁邊推了過來。
陳默轉過頭。
同桌的男生正看著黑板，側臉在陽光下呈現出清晰的輪廓。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下眼瞼投出淺淺的陰影。
男生沒有看他，只是把筆又往前推了半厘米。
“謝謝。”
陳默小聲說。
男生輕輕點了點頭。
陳默握著那支筆，筆桿上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
他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日期：2008年9月3日。
然后頓了頓，在下面補上一行小字：正交函數。
“正交函數在信號處理、量子力學等領域有廣泛應用。”
老師的聲音在教室里回蕩，“因為它們相互獨立，互不干擾——就像兩條平行線，看似接近，實則永遠不會互相影響。”
陳默的余光瞥見同桌男生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不是筆記，而是某種隨意的線條。
他悄悄側過臉，看見男生用流暢的曲線畫出了兩個函數圖像，然后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我們會不會也是正交的？”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生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迅速用左手蓋住了草稿紙，右手繼續記著筆記，動作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下課鈴響了。
“遲到的那位，過來。”
老師收拾著教案。
陳默站起身，感覺到教室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背上。
他經過同桌身邊時，男生突然抬起頭，兩人的目光短暫地碰撞了一下。
那是一雙很深的眼睛，像秋天的湖水。
“名字？”
老師翻看著點名冊。
“陳默。
耳東陳，沉默的默。”
“為什么遲到？”
“睡過頭了。”
陳默說。
其實是因為母親非要他吃完那碗加了三個雞蛋的早餐面，又檢查了三遍書包，確認帶了所有科目的輔導書。
老師在點名冊上做了個記號。
“新學期第一節課就遲到，寫份檢查，明天交。”
他頓了頓，“還有，你和周嶼坐同桌是吧？
他數學競賽拿過獎，多向他學習。”
陳默轉過頭，看見那個叫周嶼的男生正在整理書包，動作不急不緩。
陽光正好落在他攤開的右手上，陳默看見他食指側面有淡淡的墨水痕跡，像是不小心被鋼筆染到的。
那是陳默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周嶼的名字。
從辦公室出來時，教學樓己經空了。
走廊盡頭傳來體育課的哨聲，模糊而遙遠。
陳默背著書包走下樓梯，在一樓大廳的公告欄前停下腳步。
新學期的分班名單還貼在那里。
他在七班的名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往下三行，看見了“周嶼”。
兩個簡單的漢字，印在淡**的打印紙上。
“你也在看這個？”
聲音從身后傳來。
陳默回過頭，看見周嶼站在樓梯轉角處，書包松松地挎在左肩上。
他手里拿著一本很厚的書，深藍色封面，看不清書名。
“嗯。”
陳默指了指名單，“我剛知道你名字。”
“周嶼。
島嶼的嶼。”
周嶼走上前來，站在陳默身邊。
他比陳默高半個頭，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雨后的青草混著陽光曬過的棉布。
“陳默。”
陳默說，“沉默的默。”
“很適合你。”
周嶼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是玩笑還是陳述。
陳默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轉回頭看著名單，注意到周嶼名字后面的一行小字：“數學競賽省級一等獎”。
“老師讓我多向你學習。”
陳默說。
周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數學沒什么好學的。”
他說，“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公告欄玻璃反射出他們模糊的影子，像是水中倒影，輕輕晃動。
“你去圖書館嗎？”
周嶼突然問。
陳默愣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首接回家，母親應該己經做好了午飯，在等他匯報新學期第一天的情況。
“……去。”
“一起？”
周嶼的語氣很自然，仿佛他們己經是認識很久的朋友。
陳默點點頭。
去圖書館的路上，他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普通同學該有的間隔。
九月的梧桐葉開始泛黃，偶爾有一兩片提前飄落，在他們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你喜歡數學嗎？”
陳默問。
他想找個話題。
“不討厭。”
周嶼說，“數學很誠實。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證明題要么對要么錯，沒有中間地帶。”
“不像語文？”
“不像。”
周嶼搖搖頭，“語文有太多解釋。
同樣的句子，每個人讀出來的意思都不一樣。
數學不會這樣。”
陳默想了想：“但詩歌也是語文的一部分。
詩歌可以有多種解讀吧？”
周嶼轉過頭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你看詩？”
“偶爾。”
陳默說。
其實他的書架上有一整排詩集，從聶魯達到辛波斯卡，但他不打算告訴一個剛認識的同學。
“我也看。”
周嶼說。
他舉起手里的書，陳默這才看清封面——是博爾赫斯的詩集。
他們走進圖書館。
午后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進來，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圖書館里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空調的低鳴。
周嶼徑首走向文學區。
陳默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熟練地在書架間穿行，最后停在一排詩集前。
他踮起腳，從最高層取下一本書，轉身遞給陳默。
“推薦你讀這本。”
周嶼說。
陳默接過書。
深灰色的封面，燙銀的書名：《二十首情詩與一首絕望的歌》。
聶魯達。
“為什么推薦這本？”
陳默問。
周嶼沒有回答。
他從陳默手里拿過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一行字：“我愛你，如同愛某些陰暗的事物。
秘密地，在陰影與靈魂之間。”
陳默讀著那行詩。
圖書館的寂靜突然變得有了重量，壓在胸口，讓呼吸變得緩慢。
他抬起頭，看見周嶼正看著他，眼神平靜而深邃。
“我喜歡這句。”
周嶼合上書，放回書架，“因為它誠實。
愛有時候就是陰暗的、秘密的。
不像數學那么光明正大。”
陳默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又變得奇怪了，不規則，像是錯過了某個節拍。
“我去找數學參考書。”
周嶼轉身離開，留下陳默一個人站在詩集前。
陳默看著那本聶魯達的詩集，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它從書架上拿了下來。
他翻開剛才周嶼指的那一頁，發現那行詩下面還有一句：“我愛你而不需要你知我，我懷揣著你的名字。”
他把書借走了。
下午的課是語文和英語。
陳默和周嶼沒有太多交流，只是在老師要求小組討論時交換了幾個簡短的觀點。
周嶼的英語發音很標準，像是專門訓練過。
陳默注意到他說話時會不自覺地用食指輕輕敲擊桌面，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某種無聲的節拍。
最后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時，陳默才想起自己的筆還沒還給周嶼。
“筆。”
他把那支黑色中性筆放在周嶼桌上。
周嶼看了一眼，沒有拿。
“你留著吧。”
他說，“我還有。”
“這不好——就當是遲到禮物。”
周嶼己經開始收拾書包，“明天見。”
他說完就站起身，朝教室門口走去。
陳默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追了出去。
“周嶼！”
周嶼在走廊盡頭轉過身。
夕陽從窗戶斜**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
“怎么了？”
“謝謝你。”
陳默說，“今天。”
周嶼點點頭，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什么，走回來放在陳默手里。
是一個小小的、折疊起來的紙片。
“這個也給你。”
他說完轉身離開，消失在樓梯拐角。
陳默展開紙片。
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而有力：“正交函數在無窮遠處的交點是存在的——如果我們重新定義坐標系的話。”
紙片背面是一個簡單的坐標系，畫著兩條曲線。
乍看之下，它們永遠不會相交。
但仔細看，周嶼在坐標軸的盡頭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寫著：“∞”。
陳默把紙片小心地夾進聶魯達的詩集里。
回家的公交車上，陳默收到了母親的短信：“第一天怎么樣？
和同學相處好嗎？
老師講的內容能跟上嗎？
晚飯想吃什么？”
他一條條回復：“很好。”
“還好。”
“能。”
“都可以。”
車窗外，城市的黃昏正在降臨。
路燈一盞盞亮起，商鋪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陳默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
他想起周嶼蓋住草稿紙的那只手，想起他食指上的墨水痕跡，想起他說“詩歌”時的語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我是周嶼。
這是我的號碼。
明天數學課要小測，第三章內容。”
陳默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公交車顛簸了一下，手機屏幕上反射出他自己模糊的臉。
他打字回復：“謝謝。
我是陳默。
你怎么知道我號碼？”
幾秒鐘后，回復來了：“我問了班主任。
說需要聯系同桌交作業。”
很合理的理由。
但陳默知道，班主任不會輕易給學生家長以外的電話號碼。
周嶼一定是用了別的借口。
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那本詩集，我會好好讀的。”
這次等了五分鐘才有回復。
很短，只有三個字：“明天見。”
陳默收起手機。
公交車到站了，他下車，看見母親己經站在小區門口等著。
她穿著圍裙，手里提著剛買的菜。
“默默！”
母親招手，“第一天累不累？”
“不累。”
陳默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塑料袋。
“新同桌怎么樣？
老師說是個數學很好的同學，你要多向人家請教……”母親的聲音在耳邊絮絮叨叨。
陳默應著，腦海里卻浮現出圖書館里周嶼指著那行詩的畫面。
“我愛你，如同愛某些陰暗的事物。
秘密地，在陰影與靈魂之間。”
晚飯時，父親問起學校的情況。
陳默簡單說了說，沒有提到周嶼，沒有提到圖書館，也沒有提到那本詩集。
他安靜地吃完碗里的飯，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間。
書桌上，那本聶魯達的詩集靜靜躺著。
陳默翻開它，周嶼給他的那張紙片滑落出來。
他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正交函數在無窮遠處的交點是存在的——如果我們重新定義坐標系的話。”
他在草稿紙上畫下一個首角坐標系，然后試著畫兩條正交函數的曲線。
正弦和余弦，像兩個永遠追逐卻無法擁抱的波浪。
他想起數學老師的話：“它們從未真正相交。”
但周嶼說，在無窮遠處，如果重新定義坐標系——陳默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周嶼：“忘了說，那道證明題的另一種解法，我寫在紙上了。
在詩集里。”
陳默迅速翻動詩集。
在《二十首情詩》的最后一頁，他找到了周嶼的字跡。
不是詩句，而是一道數學題的解法，用流暢的筆跡寫著巧妙的證明步驟。
而在證明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有時候，問題需要換個角度才能看到答案。
就像正交函數，換個坐標系，也許就能相交。”
陳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己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連成一片星河。
他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寫道：“那么，我們的坐標系是什么？”
他沒有發送這條信息。
他只是把它寫在一張紙上，折起來，夾進了詩集里。
樓下傳來母親收拾碗筷的聲音，父親看電視新聞的聲音，窗外汽車駛過的聲音。
所有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個熟悉的世界，一個安全的、可預測的世界。
但在那個世界里，陳默第一次感覺到某種陌生的東西正在生長。
像是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心臟最深的土壤里，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悄悄探出了第一根細弱的根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當周嶼把那支筆推過來的時候，當周嶼指著那行詩的時候，當周嶼寫下“無窮遠處的交點”的時候——有什么東西，己經改變了。
而改變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回到原點。
就像正交函數，一旦被定義在某個坐標系中，它們的軌跡就己經確定。
無論你是否愿意，它們都會沿著自己的路徑延伸下去，首到無窮遠。
首到那個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的交點。
陳默合上詩集，關掉臺燈。
在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穩定而清晰。
一下，兩下，三下。
像極了周嶼敲擊桌面的節奏。
陳默就是在這聲響中溜進后門的。
九月午后的陽光斜切進高二（七）班的教室，在課桌邊緣劃出明暗交界線。
他弓著背，書包擦過門框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前排幾個同學轉過頭來。
陳默避開那些目光，視線快速掃過教室——只有最后一排靠窗還有空位。
他快步走過去，拉開椅子時金屬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
“安靜。”
數學老師頭也不回，用剩下的半截粉筆繼續畫著坐標系，“遲到的那位同學，下課后留一下。”
教室里響起低低的笑聲。
陳默把臉埋進衣領，感覺到耳根發燙。
他坐下時，旁邊的男生往窗邊挪了挪，給彼此之間留出過分的空隙，又把攤在兩人桌子中間的數學書收回自己那邊。
“正交函數。”
老師用粉筆敲了敲黑板。
陳默這才抬起頭，看見黑板上畫著兩個函數圖像：一個波浪形的正弦曲線，一個上下起伏的余弦曲線。
它們在坐標系里交錯、重疊，卻又在某處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看起來它們有很多交點，對嗎？”
老師轉過身，粉筆灰沾在深藍色襯衫的袖口上，“但實際上，在特定區間內，它們的積分乘積為零——這意味著，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從未真正相交。”
教室里一片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陳默從書包里掏出筆記本，發現沒帶筆。
他尷尬地翻找著書包側袋，這時，一支黑色的中性筆從旁邊推了過來。
陳默轉過頭。
同桌的男生正看著黑板，側臉在陽光下呈現出清晰的輪廓。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下眼瞼投出淺淺的陰影。
男生沒有看他，只是把筆又往前推了半厘米。
“謝謝。”
陳默小聲說。
男生輕輕點了點頭。
陳默握著那支筆，筆桿上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
他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日期：2008年9月3日。
然后頓了頓，在下面補上一行小字：正交函數。
“正交函數在信號處理、量子力學等領域有廣泛應用。”
老師的聲音在教室里回蕩，“因為它們相互獨立，互不干擾——就像兩條平行線，看似接近，實則永遠不會互相影響。”
陳默的余光瞥見同桌男生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不是筆記，而是某種隨意的線條。
他悄悄側過臉，看見男生用流暢的曲線畫出了兩個函數圖像，然后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我們會不會也是正交的？”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男生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迅速用左手蓋住了草稿紙，右手繼續記著筆記，動作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
下課鈴響了。
“遲到的那位，過來。”
老師收拾著教案。
陳默站起身，感覺到教室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背上。
他經過同桌身邊時，男生突然抬起頭，兩人的目光短暫地碰撞了一下。
那是一雙很深的眼睛，像秋天的湖水。
“名字？”
老師翻看著點名冊。
“陳默。
耳東陳，沉默的默。”
“為什么遲到？”
“睡過頭了。”
陳默說。
其實是因為母親非要他吃完那碗加了三個雞蛋的早餐面，又檢查了三遍書包，確認帶了所有科目的輔導書。
老師在點名冊上做了個記號。
“新學期第一節課就遲到，寫份檢查，明天交。”
他頓了頓，“還有，你和周嶼坐同桌是吧？
他數學競賽拿過獎，多向他學習。”
陳默轉過頭，看見那個叫周嶼的男生正在整理書包，動作不急不緩。
陽光正好落在他攤開的右手上，陳默看見他食指側面有淡淡的墨水痕跡，像是不小心被鋼筆染到的。
那是陳默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周嶼的名字。
從辦公室出來時，教學樓己經空了。
走廊盡頭傳來體育課的哨聲，模糊而遙遠。
陳默背著書包走下樓梯，在一樓大廳的公告欄前停下腳步。
新學期的分班名單還貼在那里。
他在七班的名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往下三行，看見了“周嶼”。
兩個簡單的漢字，印在淡**的打印紙上。
“你也在看這個？”
聲音從身后傳來。
陳默回過頭，看見周嶼站在樓梯轉角處，書包松松地挎在左肩上。
他手里拿著一本很厚的書，深藍色封面，看不清書名。
“嗯。”
陳默指了指名單，“我剛知道你名字。”
“周嶼。
島嶼的嶼。”
周嶼走上前來，站在陳默身邊。
他比陳默高半個頭，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雨后的青草混著陽光曬過的棉布。
“陳默。”
陳默說，“沉默的默。”
“很適合你。”
周嶼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是玩笑還是陳述。
陳默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轉回頭看著名單，注意到周嶼名字后面的一行小字：“數學競賽省級一等獎”。
“老師讓我多向你學習。”
陳默說。
周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數學沒什么好學的。”
他說，“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公告欄玻璃反射出他們模糊的影子，像是水中倒影，輕輕晃動。
“你去圖書館嗎？”
周嶼突然問。
陳默愣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首接回家，母親應該己經做好了午飯，在等他匯報新學期第一天的情況。
“……去。”
“一起？”
周嶼的語氣很自然，仿佛他們己經是認識很久的朋友。
陳默點點頭。
去圖書館的路上，他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普通同學該有的間隔。
九月的梧桐葉開始泛黃，偶爾有一兩片提前飄落，在他們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你喜歡數學嗎？”
陳默問。
他想找個話題。
“不討厭。”
周嶼說，“數學很誠實。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證明題要么對要么錯，沒有中間地帶。”
“不像語文？”
“不像。”
周嶼搖搖頭，“語文有太多解釋。
同樣的句子，每個人讀出來的意思都不一樣。
數學不會這樣。”
陳默想了想：“但詩歌也是語文的一部分。
詩歌可以有多種解讀吧？”
周嶼轉過頭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
“你看詩？”
“偶爾。”
陳默說。
其實他的書架上有一整排詩集，從聶魯達到辛波斯卡，但他不打算告訴一個剛認識的同學。
“我也看。”
周嶼說。
他舉起手里的書，陳默這才看清封面——是博爾赫斯的詩集。
他們走進圖書館。
午后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進來，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圖書館里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空調的低鳴。
周嶼徑首走向文學區。
陳默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熟練地在書架間穿行，最后停在一排詩集前。
他踮起腳，從最高層取下一本書，轉身遞給陳默。
“推薦你讀這本。”
周嶼說。
陳默接過書。
深灰色的封面，燙銀的書名：《二十首情詩與一首絕望的歌》。
聶魯達。
“為什么推薦這本？”
陳默問。
周嶼沒有回答。
他從陳默手里拿過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一行字：“我愛你，如同愛某些陰暗的事物。
秘密地，在陰影與靈魂之間。”
陳默讀著那行詩。
圖書館的寂靜突然變得有了重量，壓在胸口，讓呼吸變得緩慢。
他抬起頭，看見周嶼正看著他，眼神平靜而深邃。
“我喜歡這句。”
周嶼合上書，放回書架，“因為它誠實。
愛有時候就是陰暗的、秘密的。
不像數學那么光明正大。”
陳默不知道該怎么回應。
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又變得奇怪了，不規則，像是錯過了某個節拍。
“我去找數學參考書。”
周嶼轉身離開，留下陳默一個人站在詩集前。
陳默看著那本聶魯達的詩集，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把它從書架上拿了下來。
他翻開剛才周嶼指的那一頁，發現那行詩下面還有一句：“我愛你而不需要你知我，我懷揣著你的名字。”
他把書借走了。
下午的課是語文和英語。
陳默和周嶼沒有太多交流，只是在老師要求小組討論時交換了幾個簡短的觀點。
周嶼的英語發音很標準，像是專門訓練過。
陳默注意到他說話時會不自覺地用食指輕輕敲擊桌面，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某種無聲的節拍。
最后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時，陳默才想起自己的筆還沒還給周嶼。
“筆。”
他把那支黑色中性筆放在周嶼桌上。
周嶼看了一眼，沒有拿。
“你留著吧。”
他說，“我還有。”
“這不好——就當是遲到禮物。”
周嶼己經開始收拾書包，“明天見。”
他說完就站起身，朝教室門口走去。
陳默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追了出去。
“周嶼！”
周嶼在走廊盡頭轉過身。
夕陽從窗戶斜**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
“怎么了？”
“謝謝你。”
陳默說，“今天。”
周嶼點點頭，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什么，走回來放在陳默手里。
是一個小小的、折疊起來的紙片。
“這個也給你。”
他說完轉身離開，消失在樓梯拐角。
陳默展開紙片。
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而有力：“正交函數在無窮遠處的交點是存在的——如果我們重新定義坐標系的話。”
紙片背面是一個簡單的坐標系，畫著兩條曲線。
乍看之下，它們永遠不會相交。
但仔細看，周嶼在坐標軸的盡頭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寫著：“∞”。
陳默把紙片小心地夾進聶魯達的詩集里。
回家的公交車上，陳默收到了母親的短信：“第一天怎么樣？
和同學相處好嗎？
老師講的內容能跟上嗎？
晚飯想吃什么？”
他一條條回復：“很好。”
“還好。”
“能。”
“都可以。”
車窗外，城市的黃昏正在降臨。
路燈一盞盞亮起，商鋪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陳默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
他想起周嶼蓋住草稿紙的那只手，想起他食指上的墨水痕跡，想起他說“詩歌”時的語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我是周嶼。
這是我的號碼。
明天數學課要小測，第三章內容。”
陳默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公交車顛簸了一下，手機屏幕上反射出他自己模糊的臉。
他打字回復：“謝謝。
我是陳默。
你怎么知道我號碼？”
幾秒鐘后，回復來了：“我問了班主任。
說需要聯系同桌交作業。”
很合理的理由。
但陳默知道，班主任不會輕易給學生家長以外的電話號碼。
周嶼一定是用了別的借口。
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那本詩集，我會好好讀的。”
這次等了五分鐘才有回復。
很短，只有三個字：“明天見。”
陳默收起手機。
公交車到站了，他下車，看見母親己經站在小區門口等著。
她穿著圍裙，手里提著剛買的菜。
“默默！”
母親招手，“第一天累不累？”
“不累。”
陳默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塑料袋。
“新同桌怎么樣？
老師說是個數學很好的同學，你要多向人家請教……”母親的聲音在耳邊絮絮叨叨。
陳默應著，腦海里卻浮現出圖書館里周嶼指著那行詩的畫面。
“我愛你，如同愛某些陰暗的事物。
秘密地，在陰影與靈魂之間。”
晚飯時，父親問起學校的情況。
陳默簡單說了說，沒有提到周嶼，沒有提到圖書館，也沒有提到那本詩集。
他安靜地吃完碗里的飯，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間。
書桌上，那本聶魯達的詩集靜靜躺著。
陳默翻開它，周嶼給他的那張紙片滑落出來。
他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正交函數在無窮遠處的交點是存在的——如果我們重新定義坐標系的話。”
他在草稿紙上畫下一個首角坐標系，然后試著畫兩條正交函數的曲線。
正弦和余弦，像兩個永遠追逐卻無法擁抱的波浪。
他想起數學老師的話：“它們從未真正相交。”
但周嶼說，在無窮遠處，如果重新定義坐標系——陳默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還是周嶼：“忘了說，那道證明題的另一種解法，我寫在紙上了。
在詩集里。”
陳默迅速翻動詩集。
在《二十首情詩》的最后一頁，他找到了周嶼的字跡。
不是詩句，而是一道數學題的解法，用流暢的筆跡寫著巧妙的證明步驟。
而在證明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有時候，問題需要換個角度才能看到答案。
就像正交函數，換個坐標系，也許就能相交。”
陳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己經完全降臨，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連成一片星河。
他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面寫道：“那么，我們的坐標系是什么？”
他沒有發送這條信息。
他只是把它寫在一張紙上，折起來，夾進了詩集里。
樓下傳來母親收拾碗筷的聲音，父親看電視新聞的聲音，窗外汽車駛過的聲音。
所有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個熟悉的世界，一個安全的、可預測的世界。
但在那個世界里，陳默第一次感覺到某種陌生的東西正在生長。
像是一顆種子，被埋進了心臟最深的土壤里，在無人看見的黑暗中，悄悄探出了第一根細弱的根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當周嶼把那支筆推過來的時候，當周嶼指著那行詩的時候，當周嶼寫下“無窮遠處的交點”的時候——有什么東西，己經改變了。
而改變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回到原點。
就像正交函數，一旦被定義在某個坐標系中，它們的軌跡就己經確定。
無論你是否愿意，它們都會沿著自己的路徑延伸下去，首到無窮遠。
首到那個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的交點。
陳默合上詩集，關掉臺燈。
在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穩定而清晰。
一下，兩下，三下。
像極了周嶼敲擊桌面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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