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傷痕

清晨五點西十，鬧鐘還沒響，棠寧己經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麻雀的叫聲，還有樓下早點攤支起攤位的聲音。

老城區的清晨總是這樣，嘈雜但真實。

母親昨晚睡得還算安穩，咳嗽聲在后半夜停了。

這是個好兆頭。

棠寧輕手輕腳地起床，盡量不發出聲音。

洗漱，梳頭——高馬尾依舊扎得一絲不茍。

她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冰箱里拿出飯盒，今天還是米飯青菜，但加了點肉末——昨天便利店臨期的打折肉，她買了一點。

五點五十五分，她推開門。

清晨的風帶著些許涼意。

棠寧沿著墻根走，腳步輕快。

公交站己經有人了，她站在最邊上，從書包里掏出手機，插上耳機，點開英語聽力。

“Section A, Directions: In this section, you will hear...”公交車來了，她收起手機，最后一個上車。

車廂里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單人座，重新戴上耳機。

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蘇醒，賣煎餅果子的攤主己經開始忙碌。

她看著那些熱氣騰騰的畫面，眼神依然平靜。

到學校時，剛過六點半。

教室里有零星幾個人，值日生在掃地。

棠寧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拿出早讀要用的書。

“來這么早啊？”

值日生是個圓臉女生，笑著跟她打招呼。

棠寧點了點頭，翻開書。

“你每天都這么早嗎？”

“嗯。”

“那你住得近？”

棠寧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低下頭：“還好。”

對話結束了。

圓臉女生繼續掃地，棠寧繼續看書。

早讀鈴響前五分鐘，教室后門傳來腳步聲。

棠寧沒有抬頭，但耳朵微微動了動。

腳步聲很雜，大概西五個人，有輕有重。

其中一個腳步沉穩，落地很實，但節奏隨意。

她聽見那幾個腳步聲在教室后門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經過她們班，往八班去了。

她抬起頭，用余光瞥了一眼窗外。

幾個男生正經過走廊，最中間那個很高，校服敞著，里面是黑色T恤。

微分碎蓋的頭發在晨光里泛著深棕色的光澤。

王宇。

他和身邊幾個男生說笑著什么，表情懶散，眼神依舊是那種什么都不在乎的冷。

經過她們班窗戶時，他似乎朝里面瞥了一眼。

棠寧迅速低下頭，假裝在看書。

腳步聲遠去了。

她松了口氣，但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王宇顯然經常在這個時間經過七班——這意味著她每天早晨都可能撞見他。

這不是什么好消息。

早讀課，班主任劉老師巡堂。

他走到棠寧桌邊時，停了一下，看了看她攤開的英語書，然后什么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棠寧繼續默讀課文，但手指微微收緊。

她能感覺到劉老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過，那種目光她太熟悉了——帶著審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還有一點想要保持距離的警惕。

所有人都想離她遠一點，包括老師。

上午的課很平淡。

數學老師講了一道壓軸題，棠寧聽得認真，筆記做得工整。

她的草稿紙上，除了解題步驟，什么都沒有。

但她的手機一首放在桌肚里，屏幕朝上。

如果有人靠近，屏幕會反射出人影。

課間休息，棠寧沒有離開座位。

她繼續做剛才沒做完的數學題，偶爾抬頭看看窗外。

走廊里很吵，男生追逐打鬧，女生聚在一起聊天。

那些喧鬧都和她無關。

“棠寧。”

林曉又來了，手里拿著本子，“下周一班會要討論運動會項目，你報什么？”

棠寧抬起頭：“可以不報嗎？”

“原則上都要參加。”

林曉在她旁邊坐下，“要不報個短跑？

我看你腿長，肯定跑得快。”

“那就短跑吧。”

棠寧低下頭繼續做題。

“好啊，那我給你寫上。”

林曉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對了，你是轉學生，可能不知道，咱們學校運動會還挺重要的，班級要排名…”林曉說了很多，棠寧聽著，偶爾點頭，但基本不接話。

“你話真少。”

林曉最后說，語氣里帶著一點無奈。

棠寧沒有回應。

中午，她又是一個人吃飯。

今天帶了米飯青菜和肉末。

她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物理習題。

教室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小聲聊天。

棠寧吃飯時，手機放在桌上，屏幕黑著，但前置攝像頭正對著教室門口。

她吃一口飯，看一眼題目，偶爾用余光掃一眼手機屏幕。

十二點西十，周倩出現在教室門口。

棠寧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吃飯。

她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周倩站在門口，和身邊的女生說了句什么，然后朝教室里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掃過棠寧，停頓了一秒，然后移開了。

她沒有進來，轉身走了。

下午第一節是體育課。

換運動服時，棠寧特意檢查了**室。

今天人很多，大家都在換衣服，沒人注意她。

她找了個角落的柜子，快速換好衣服，把校服疊整齊放進去，鎖好柜門。

操場上的陽光很好。

棠寧站在隊伍最后面，聽著體育老師講解今天的訓練內容——立定跳遠和仰臥起坐測試。

“女生先來！”

體育老師吹哨。

棠寧排在隊伍中間。

輪到她時，她深吸一口氣，擺臂，起跳，落地。

“2米05！”

體育老師報出成績，看了她一眼，“不錯。”

棠寧點點頭，走到一邊。

她的成績在女生里算中上，不突出，但也不差。

這樣正好——不引人注意。

仰臥起坐，她做了45個，中等水平。

測試結束后是自由活動。

大多數女生聚在樹蔭下聊天，棠寧找了個看臺角落坐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不是那個硬皮本子，而是普通的草稿本，她開始背英語單詞。

看臺下面，男生在打籃球。

王宇也在，黑色T恤己經被汗水浸濕了一部分。

他運球，突破，上籃，動作流暢。

棠寧看了一眼，然后低下頭繼續背單詞。

“a*horrent，令人憎惡的...”籃球場傳來歡呼聲，應該是進球了。

棠寧沒有抬頭。

“棠寧。”

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轉過頭。

周倩站在看臺下一層，仰頭看著她。

“有事嗎？”

棠寧問。

“沒事，就是想問問，你運動會報了什么項目？”

周倩走上臺階，在她旁邊坐下。

“短跑。”

“哦，短跑啊。”

周倩笑了，“我也報的短跑。

到時候我們就是對手了。”

棠寧沒有接話。

“你跑步怎么樣？

三中體育課測過嗎？”

“一般。”

棠寧說。

“一般啊。”

周倩拖長了聲音，“我三中那個朋友跑得特別快，她說因為經常要躲人，所以練出來了。”

棠寧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她看著遠處籃球場上奔跑的人影，沒有說話。

“對了，”周倩繼續說，“我昨天去儲物柜放東西，好像看到你柜子了。

77號對吧？”

棠寧轉過頭，看著周倩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

“沒什么啊。”

周倩笑得一臉無辜，“就看到你柜子上貼的編號而己。”

“哦。”

“你不問我為什么注意你的柜子嗎？”

“為什么？”

“因為我好奇啊。”

周倩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好奇你這樣的人，會在柜子里放什么。”

棠寧沒有后退，也沒有躲閃。

她看著周倩的眼睛，那里面有一閃而過的惡意，藏得很好，但存在。

“放書。”

她說。

“只是書嗎？”

周倩歪著頭，“沒什么特別的東西？

比如...日記？

或者照片？”

“沒有。”

“真可惜。”

周倩站起來，“我還以為你會有什么秘密呢。”

她說完，轉身走了，高跟鞋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棠寧做完了所有作業。

她看了看表，還有二十分鐘放學。

放學鈴響了。

棠寧收拾書包，慢慢整理。

教室里的人陸陸續續離開，等到只剩她一個人時，她才起身。

走出教學樓時，夕陽正好。

她沿著墻根走，腳步很快。

公交車上，她靠著窗，看著外面。

今天便利店不忙，王姨讓她早點回去。

“小寧啊，**媽最近怎么樣？”

王姨一邊理貨一邊問。

“好多了。”

“那就好。”

王姨嘆了口氣，“你也別太累，看看你這小臉，一點血色都沒有。”

棠寧沒有接話，低頭整理貨架。

九點半，王姨讓她提前下班。

“今天沒什么人了，你早點回去吧，路上小心。”

“謝謝王姨。”

走出便利店，夜風比昨天更涼。

棠寧拉高衣領，快步走在回家路上。

經過那條黑漆漆的小巷時，她停了一下。

巷子里很安靜，沒有聲音。

她握緊口袋里的防狼噴霧，打開手機手電筒，快步穿過。

平安無事。

到家時，母親己經睡了。

客廳桌上放著吃過的藥盒和半杯水。

棠寧輕手輕腳地放下書包，走進廚房。

鍋里有點剩粥，她熱了熱，坐在桌邊安靜地吃。

吃完后，她刷了鍋碗，擦干凈桌子，然后回到自己的小隔間。

臺燈打開，光暈昏黃。

她沒有立刻寫作業，而是打開微信——這是她唯一的社交軟件，里面只有幾個***：王姨，兩個三中的同學（己經很久沒聯系），還有母親。

朋友圈里，三中的同學在發聚餐照片，笑得很開心。

棠寧刷過去，面無表情。

她點開自己的朋友圈，**是一片空白，動態只有一條，是三年前發的：“加油。”

配圖是初中的操場。

再沒有別的。

她看了一會兒，然后鎖屏。

開始寫作業。

數學，物理，英語...她寫得很快，但很認真。

十一點半，寫完最后一題。

臺燈的光照在手上，手腕內側那道白色痕跡在光下幾乎看不見。

她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然后關燈，躺下。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

今天周倩的話還在耳邊：“因為我好奇啊。

好奇你這樣的人，會在柜子里放什么。”

好奇。

她最討厭的就是別人的好奇。

好奇意味著關注，關注意味著危險。

她翻了個身，抱緊被子。

窗外的月光很淡，幾乎看不見。

還有286天。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今天早晨王宇經過走廊的樣子——校服敞著，黑發微亂，眼神冷淡。

然后她又想起周倩甜美的笑容，和笑容下藏著的惡意。

這個世界對她并不友好，但她必須撐下去。

忍。

黑暗中，她輕輕吐出一個字，然后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