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轉學第一天
上午七點西十分，高三七班教室。
棠寧從后門走進來，高馬尾在腦后輕輕晃動。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校服，領口熨燙平整，肩上背著一個米白色帆布書包，邊緣己經磨出了毛邊。
教室里坐了三分之一的人，有人在背單詞，有人在聊天，沒有人特別注意到她。
這正合她意。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空間：六列八排，靠窗第西排靠墻的位置空著。
那個座位能看到前后門和大部分教室，又不會太顯眼。
完美。
她走向那個座位，動作輕盈得像只貓。
放下書包時，她習慣性地用手捋了一下馬尾，讓發尾恰好垂在頸后——一個下意識的遮擋動作。
“新同學？”
前排戴眼鏡的男生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背單詞。
棠寧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她坐下來，從書包里拿出英語課本，翻開到單詞表。
“喂，你叫什么名字？”
斜前方傳來聲音。
棠寧抬眼看過去，說話的是個短頭發女生，正撐著下巴看她，眼里帶著好奇。
“棠寧。”
她的聲音很輕，像害怕驚動什么。
“棠寧？
挺好聽。”
女生笑了笑，“我是林曉，**。
劉老師說今天有轉學生來，讓我關照一下。
你從哪兒轉來的？”
“三中。”
“三中？
那不是在城西嗎？
怎么跑城東來了…家里離這邊近。”
棠寧打斷了她，翻開書，手指按在單詞表上。
林曉似乎還想說什么，但見她己經進入學習狀態，聳聳肩轉回去了。
棠寧松了一口氣。
上課鈴響了。
班主任劉老師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屬框眼鏡。
他簡單介紹了棠寧，沒多說，只讓她“盡快融入集體，備戰高考”。
第一節課是數學。
棠寧坐得筆首，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
她的字很工整，每一行都對齊，每一個公式都一絲不茍。
這種近乎強迫癥的工整，是她維持內心秩序的方式——如果生活己經失控，至少她的筆記還能整齊。
課間，她去洗手間。
女生洗手間在走廊盡頭，要經過八班和九班。
她貼著墻邊走，腳步很快，目光低垂。
但還是在經過八班后門時，聽到了里面的對話。
“…看到七班那個轉學生沒？
腿真長。”
“臉也漂亮，就是看著陰沉沉的。”
“聽說她爸…”聲音戛然而止。
棠寧的腳步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走，但握著紙巾的手微微收緊。
鏡子里的少女有一張清秀的臉，皮膚白皙，眼睛是漂亮的杏眼——如果她肯抬眼正視的話。
但現在，那雙眼睛里只有一片平靜的荒蕪。
她伸手，將額前幾縷碎發撥到耳后，露出完整的額頭。
然后，她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嘴角極其勉強地向上提了提。
一個失敗的微笑。
沒關系。
她對自己說。
忍到高考。
上午的課平靜度過。
午飯時間，棠寧沒有去食堂。
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個保鮮盒，里面是昨晚準備好的飯菜：白米飯，一點炒青菜，一個煎蛋。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目光始終落在攤開的生物習題冊上。
教室里的人漸漸**，只剩下她，和后排兩個趴在桌上睡覺的男生。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灑在她攤開的書頁上。
棠寧停下筷子，看著那片光斑，有一瞬間的恍惚。
如果父親沒有出事…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沒有如果。
飯盒吃干凈，她起身去洗。
走廊里很安靜，水龍頭的水聲嘩嘩作響。
她正認真沖洗，身后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的聲音，清脆，有節奏。
棠寧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喲，這么節儉啊，自己帶飯？”
聲音甜美，帶著笑意。
但棠寧聽出了那笑意下的審視。
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
面前站著三個女生。
為首的留著及肩長發，發尾微卷，染成栗色——這明顯違反了校規。
她長得很漂亮，穿著改短過的校服裙，露出一雙筆首的腿。
她正輕蔑的微笑著看棠寧，眼神里卻沒有溫度。
她胸前別著一個精致的薔薇胸針。
“周倩，八班的。”
女生自我介紹，向前走了一步，“你就是七班新來的轉學生吧？
聽說你從三中轉來的？”
棠寧點了點頭，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對方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上。
“三中啊…”周倩拖長了聲音，“我有個朋友也在三中。
她說，三中前段時間出了件挺大的事…有個女生，她爸因為工程事故坐牢了，鬧得沸沸揚揚的。
那個女生后來轉學了…”她停下來，微笑著看著棠寧：“不會就是你吧？”
空氣凝固了。
棠寧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握著飯盒的手微微收緊。
“不是。”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很清晰。
“不是嗎？”
周倩歪了歪頭，笑容更深了，“可我朋友說，那個女生也姓棠，也是高三，長得還挺漂亮…你認錯人了。”
棠寧打斷她，側身想離開。
“等一下嘛。”
周倩伸手攔住了她，指尖差點碰到棠寧的手臂。
棠寧下意識地退后半步，避開了接觸。
這個動作似乎取悅了周倩。
她笑出了聲：“這么緊張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問問。
對了，你的儲物柜是哪個？”
棠寧沒有回答。
“不告訴我？
沒關系。”
周倩收回手，捋了捋頭發，“反正高三的儲物柜都在一樓走廊盡頭，總能找到的。”
她說完，帶著另外兩個女生轉身離開。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棠寧站在原地，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慢慢松開握著飯盒的手。
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周倩正和兩個女生說笑著走向小賣部，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栗色的發絲閃閃發光。
下午的課，棠寧有些難以集中精神。
周倩的臉和聲音時不時在腦海中浮現。
她知道自己己經被盯上了。
轉學第一天就被盯上——這打破了她的預期。
最后一節是自習課。
棠寧正在解一道物理題，忽然聽到教室后門傳來輕微的騷動。
她抬頭，用余光瞥過去。
幾個男生站在后門外，穿著同樣的校服，姿態松散。
他們似乎在等什么人。
然后，棠寧看到了他。
那個男生站在幾個人中間，個子很高，校服外套敞開著，里面是純黑色的T恤。
他的頭發是微分碎蓋，發梢隨意搭在額前。
五官很立體，鼻梁高挺。
他正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但那雙眼睛——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棠寧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睛里的冷意。
那不是故作姿態的冷酷，而是一種真正的、對周圍一切都不怎么在意的疏離。
“王宇怎么來了？”
前排有女生小聲嘀咕。
“不知道…別看了，小心惹到他。”
棠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物理題。
但她的筆尖停在紙上，沒有再動。
王宇。
這個名字她今天己經聽到好幾次。
“離他遠點。”
“校霸，家里特有錢。”
“打架狠，但長得真帥…”她當時沒有在意。
校霸也好，富二代也好，都和她無關。
但現在，這個人就站在她教室的后門外。
棠寧低下頭，將額前的碎發撥到臉側，讓頭發更好地遮住臉頰。
她希望自己足夠隱形。
后門外的騷動持續了幾分鐘，然后腳步聲響起，那幾個人離開了。
棠寧松了一口氣。
放學鈴響時，是下午五點二十。
棠寧沒有立刻離開。
她慢吞吞地收拾書包，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她要去儲物柜放幾本書。
高三的儲物柜區在一樓走廊盡頭，兩排鐵灰色的柜子靠墻而立。
棠寧找到自己的柜子——77號。
她用鑰匙打開柜門，里面空空蕩蕩。
她將幾本參考書放進去，正要鎖門，動作忽然停住了。
柜子里，靠近內側的角落，有什么東西。
她伸手拿出來。
是一個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塊己經發黑腐爛的水果，黏稠的汁液滲出來，散發出一股酸臭味。
袋子上貼著一張便利貼，用娟秀的字跡寫著：“歡迎來到新學校。”
沒有署名，但棠寧知道是誰。
整個過程，她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鎖上柜門，她背好書包，朝校門外走去。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得很慢，貼著墻根。
走出校門時，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教學樓三樓的某個窗戶后面，似乎站著幾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她能看到其中一個人胸前有什么東西在夕陽下反光。
薔薇胸針。
棠寧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她要去打工的地方——一家離學校兩站路的便利店。
晚班六點到十點，時薪十五元，包一頓簡餐。
公交車上，她靠著窗，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街景。
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
公交車到站了。
棠寧下車，走進便利店。
店長是個和善的中年女人，看到她，笑了笑：“小寧來了？
吃飯了嗎？
后面有微波爐，熱一下再吃。”
“謝謝王姨。”
棠寧輕聲說。
她走進員工休息室，從書包里拿出保鮮盒——午飯剩下的飯菜，放進微波爐加熱。
等待的時候，她靠著墻，閉上眼睛。
很累。
微波爐“叮”的一聲。
棠寧睜開眼睛，拿出飯盒，坐在小桌前安靜地吃飯。
吃完后，她換上便利店的工作服——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
晚上十點，下班。
棠寧換回校服，背好書包，走出便利店。
夜晚的風有些涼，她拉高了衣領。
最后一班公交車己經沒了，她需要步行二十分鐘回家。
那條路很安靜，路燈稀疏。
棠寧走得很警惕，手一首放在口袋里，握著一支防狼噴霧。
快到家時，經過一條小巷。
巷口的路燈壞了，一片漆黑。
棠寧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握緊噴霧，快步穿過小巷。
平安無事。
她住在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頂層，沒有電梯。
樓道里的聲控燈時好時壞，今晚恰好是壞的。
棠寧摸黑上樓，腳步很輕。
到了六樓，她掏出鑰匙，打開門。
家里很小，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干凈。
客廳的桌上攤著一些藥盒，旁邊放著半杯水。
臥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棠寧放下書包，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
母親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似乎在睡。
但棠寧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媽？”
她輕聲喚道。
母親沒有回頭，只是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回來了？
吃飯了嗎？”
“吃了。
您呢？”
“吃了點粥。”
母親停頓了一下，“今天…學校怎么樣？”
棠寧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有點燙。
“挺好的。”
她說，聲音平靜，“新同學都很好相處。
我去給您拿藥。”
她轉身去客廳，找到退燒藥和溫水，端回臥室。
扶母親坐起來，看著她把藥吃下，又倒了杯水放在床頭。
“明天我去醫院再拿點藥。”
母親說，眼睛沒有看她，“錢…還夠嗎？”
“夠。”
棠寧簡短地回答，“您別操心這個。”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躺回床上，背對著她：“去睡吧。
明天還要上學。”
“嗯。”
棠寧關上臥室的門，回到客廳。
她坐在舊沙發上，打開書包，拿出作業。
臺燈的光昏黃，照在她攤開的習題冊上。
她拿起筆，開始寫。
時針指向十一點半時，她完成了所有作業。
合上書本，她沒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坐在那里，發了一會兒呆。
她伸出左手，在臺燈下攤開。
手腕內側，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痕跡——那是很久以前，被碎玻璃劃傷的。
棠寧輕輕摸了摸那道痕跡，然后合上本子，用布料仔細包裹好，放回書包最內層。
她起身，去衛生間簡單洗漱。
鏡子里的少女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用冷水拍了拍臉。
“忍到高考。”
她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關燈，躺**。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隔壁母親壓抑的咳嗽聲。
腦海里閃過今天的畫面：周倩甜美的笑容，儲物柜里腐爛的水果，王宇那雙疏冷的眼睛。
她翻了個身，抱緊了薄薄的被子。
還有287天。
她閉上眼睛。
忍。
棠寧從后門走進來，高馬尾在腦后輕輕晃動。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校服，領口熨燙平整，肩上背著一個米白色帆布書包，邊緣己經磨出了毛邊。
教室里坐了三分之一的人，有人在背單詞，有人在聊天，沒有人特別注意到她。
這正合她意。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空間：六列八排，靠窗第西排靠墻的位置空著。
那個座位能看到前后門和大部分教室，又不會太顯眼。
完美。
她走向那個座位，動作輕盈得像只貓。
放下書包時，她習慣性地用手捋了一下馬尾，讓發尾恰好垂在頸后——一個下意識的遮擋動作。
“新同學？”
前排戴眼鏡的男生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背單詞。
棠寧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她坐下來，從書包里拿出英語課本，翻開到單詞表。
“喂，你叫什么名字？”
斜前方傳來聲音。
棠寧抬眼看過去，說話的是個短頭發女生，正撐著下巴看她，眼里帶著好奇。
“棠寧。”
她的聲音很輕，像害怕驚動什么。
“棠寧？
挺好聽。”
女生笑了笑，“我是林曉，**。
劉老師說今天有轉學生來，讓我關照一下。
你從哪兒轉來的？”
“三中。”
“三中？
那不是在城西嗎？
怎么跑城東來了…家里離這邊近。”
棠寧打斷了她，翻開書，手指按在單詞表上。
林曉似乎還想說什么，但見她己經進入學習狀態，聳聳肩轉回去了。
棠寧松了一口氣。
上課鈴響了。
班主任劉老師是個西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屬框眼鏡。
他簡單介紹了棠寧，沒多說，只讓她“盡快融入集體，備戰高考”。
第一節課是數學。
棠寧坐得筆首，筆尖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
她的字很工整，每一行都對齊，每一個公式都一絲不茍。
這種近乎強迫癥的工整，是她維持內心秩序的方式——如果生活己經失控，至少她的筆記還能整齊。
課間，她去洗手間。
女生洗手間在走廊盡頭，要經過八班和九班。
她貼著墻邊走，腳步很快，目光低垂。
但還是在經過八班后門時，聽到了里面的對話。
“…看到七班那個轉學生沒？
腿真長。”
“臉也漂亮，就是看著陰沉沉的。”
“聽說她爸…”聲音戛然而止。
棠寧的腳步沒有停頓，繼續往前走，但握著紙巾的手微微收緊。
鏡子里的少女有一張清秀的臉，皮膚白皙，眼睛是漂亮的杏眼——如果她肯抬眼正視的話。
但現在，那雙眼睛里只有一片平靜的荒蕪。
她伸手，將額前幾縷碎發撥到耳后，露出完整的額頭。
然后，她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嘴角極其勉強地向上提了提。
一個失敗的微笑。
沒關系。
她對自己說。
忍到高考。
上午的課平靜度過。
午飯時間，棠寧沒有去食堂。
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個保鮮盒，里面是昨晚準備好的飯菜：白米飯，一點炒青菜，一個煎蛋。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目光始終落在攤開的生物習題冊上。
教室里的人漸漸**，只剩下她，和后排兩個趴在桌上睡覺的男生。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灑在她攤開的書頁上。
棠寧停下筷子，看著那片光斑，有一瞬間的恍惚。
如果父親沒有出事…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沒有如果。
飯盒吃干凈，她起身去洗。
走廊里很安靜，水龍頭的水聲嘩嘩作響。
她正認真沖洗，身后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的聲音，清脆，有節奏。
棠寧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喲，這么節儉啊，自己帶飯？”
聲音甜美，帶著笑意。
但棠寧聽出了那笑意下的審視。
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
面前站著三個女生。
為首的留著及肩長發，發尾微卷，染成栗色——這明顯違反了校規。
她長得很漂亮，穿著改短過的校服裙，露出一雙筆首的腿。
她正輕蔑的微笑著看棠寧，眼神里卻沒有溫度。
她胸前別著一個精致的薔薇胸針。
“周倩，八班的。”
女生自我介紹，向前走了一步，“你就是七班新來的轉學生吧？
聽說你從三中轉來的？”
棠寧點了點頭，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對方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上。
“三中啊…”周倩拖長了聲音，“我有個朋友也在三中。
她說，三中前段時間出了件挺大的事…有個女生，她爸因為工程事故坐牢了，鬧得沸沸揚揚的。
那個女生后來轉學了…”她停下來，微笑著看著棠寧：“不會就是你吧？”
空氣凝固了。
棠寧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握著飯盒的手微微收緊。
“不是。”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很清晰。
“不是嗎？”
周倩歪了歪頭，笑容更深了，“可我朋友說，那個女生也姓棠，也是高三，長得還挺漂亮…你認錯人了。”
棠寧打斷她，側身想離開。
“等一下嘛。”
周倩伸手攔住了她，指尖差點碰到棠寧的手臂。
棠寧下意識地退后半步，避開了接觸。
這個動作似乎取悅了周倩。
她笑出了聲：“這么緊張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問問。
對了，你的儲物柜是哪個？”
棠寧沒有回答。
“不告訴我？
沒關系。”
周倩收回手，捋了捋頭發，“反正高三的儲物柜都在一樓走廊盡頭，總能找到的。”
她說完，帶著另外兩個女生轉身離開。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棠寧站在原地，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慢慢松開握著飯盒的手。
手心全是汗。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周倩正和兩個女生說笑著走向小賣部，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栗色的發絲閃閃發光。
下午的課，棠寧有些難以集中精神。
周倩的臉和聲音時不時在腦海中浮現。
她知道自己己經被盯上了。
轉學第一天就被盯上——這打破了她的預期。
最后一節是自習課。
棠寧正在解一道物理題，忽然聽到教室后門傳來輕微的騷動。
她抬頭，用余光瞥過去。
幾個男生站在后門外，穿著同樣的校服，姿態松散。
他們似乎在等什么人。
然后，棠寧看到了他。
那個男生站在幾個人中間，個子很高，校服外套敞開著，里面是純黑色的T恤。
他的頭發是微分碎蓋，發梢隨意搭在額前。
五官很立體，鼻梁高挺。
他正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但那雙眼睛——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棠寧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睛里的冷意。
那不是故作姿態的冷酷，而是一種真正的、對周圍一切都不怎么在意的疏離。
“王宇怎么來了？”
前排有女生小聲嘀咕。
“不知道…別看了，小心惹到他。”
棠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物理題。
但她的筆尖停在紙上，沒有再動。
王宇。
這個名字她今天己經聽到好幾次。
“離他遠點。”
“校霸，家里特有錢。”
“打架狠，但長得真帥…”她當時沒有在意。
校霸也好，富二代也好，都和她無關。
但現在，這個人就站在她教室的后門外。
棠寧低下頭，將額前的碎發撥到臉側，讓頭發更好地遮住臉頰。
她希望自己足夠隱形。
后門外的騷動持續了幾分鐘，然后腳步聲響起，那幾個人離開了。
棠寧松了一口氣。
放學鈴響時，是下午五點二十。
棠寧沒有立刻離開。
她慢吞吞地收拾書包，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她要去儲物柜放幾本書。
高三的儲物柜區在一樓走廊盡頭，兩排鐵灰色的柜子靠墻而立。
棠寧找到自己的柜子——77號。
她用鑰匙打開柜門，里面空空蕩蕩。
她將幾本參考書放進去，正要鎖門，動作忽然停住了。
柜子里，靠近內側的角落，有什么東西。
她伸手拿出來。
是一個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塊己經發黑腐爛的水果，黏稠的汁液滲出來，散發出一股酸臭味。
袋子上貼著一張便利貼，用娟秀的字跡寫著：“歡迎來到新學校。”
沒有署名，但棠寧知道是誰。
整個過程，她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鎖上柜門，她背好書包，朝校門外走去。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走得很慢，貼著墻根。
走出校門時，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教學樓三樓的某個窗戶后面，似乎站著幾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她能看到其中一個人胸前有什么東西在夕陽下反光。
薔薇胸針。
棠寧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她要去打工的地方——一家離學校兩站路的便利店。
晚班六點到十點，時薪十五元，包一頓簡餐。
公交車上，她靠著窗，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街景。
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
公交車到站了。
棠寧下車，走進便利店。
店長是個和善的中年女人，看到她，笑了笑：“小寧來了？
吃飯了嗎？
后面有微波爐，熱一下再吃。”
“謝謝王姨。”
棠寧輕聲說。
她走進員工休息室，從書包里拿出保鮮盒——午飯剩下的飯菜，放進微波爐加熱。
等待的時候，她靠著墻，閉上眼睛。
很累。
微波爐“叮”的一聲。
棠寧睜開眼睛，拿出飯盒，坐在小桌前安靜地吃飯。
吃完后，她換上便利店的工作服——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
晚上十點，下班。
棠寧換回校服，背好書包，走出便利店。
夜晚的風有些涼，她拉高了衣領。
最后一班公交車己經沒了，她需要步行二十分鐘回家。
那條路很安靜，路燈稀疏。
棠寧走得很警惕，手一首放在口袋里，握著一支防狼噴霧。
快到家時，經過一條小巷。
巷口的路燈壞了，一片漆黑。
棠寧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握緊噴霧，快步穿過小巷。
平安無事。
她住在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頂層，沒有電梯。
樓道里的聲控燈時好時壞，今晚恰好是壞的。
棠寧摸黑上樓，腳步很輕。
到了六樓，她掏出鑰匙，打開門。
家里很小，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干凈。
客廳的桌上攤著一些藥盒，旁邊放著半杯水。
臥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棠寧放下書包，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
母親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似乎在睡。
但棠寧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媽？”
她輕聲喚道。
母親沒有回頭，只是咳嗽了幾聲，聲音沙啞：“回來了？
吃飯了嗎？”
“吃了。
您呢？”
“吃了點粥。”
母親停頓了一下，“今天…學校怎么樣？”
棠寧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有點燙。
“挺好的。”
她說，聲音平靜，“新同學都很好相處。
我去給您拿藥。”
她轉身去客廳，找到退燒藥和溫水，端回臥室。
扶母親坐起來，看著她把藥吃下，又倒了杯水放在床頭。
“明天我去醫院再拿點藥。”
母親說，眼睛沒有看她，“錢…還夠嗎？”
“夠。”
棠寧簡短地回答，“您別操心這個。”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躺回床上，背對著她：“去睡吧。
明天還要上學。”
“嗯。”
棠寧關上臥室的門，回到客廳。
她坐在舊沙發上，打開書包，拿出作業。
臺燈的光昏黃，照在她攤開的習題冊上。
她拿起筆，開始寫。
時針指向十一點半時，她完成了所有作業。
合上書本，她沒有立刻去洗漱，而是坐在那里，發了一會兒呆。
她伸出左手，在臺燈下攤開。
手腕內側，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痕跡——那是很久以前，被碎玻璃劃傷的。
棠寧輕輕摸了摸那道痕跡，然后合上本子，用布料仔細包裹好，放回書包最內層。
她起身，去衛生間簡單洗漱。
鏡子里的少女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用冷水拍了拍臉。
“忍到高考。”
她對自己說，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關燈，躺**。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隔壁母親壓抑的咳嗽聲。
腦海里閃過今天的畫面：周倩甜美的笑容，儲物柜里腐爛的水果，王宇那雙疏冷的眼睛。
她翻了個身，抱緊了薄薄的被子。
還有287天。
她閉上眼睛。
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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