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錢問骨

長安西市，亥時三刻。

暗巷深處的青石板被夜雨浸得發(fā)亮，兩側(cè)掛著的油紙燈籠晃悠悠垂落昏黃光暈，將往來人影拉成扭曲的墨痕。

巷尾那間掛著"百寶閣"木牌的鋪子，門簾是浸過桐油的黑布，掀開時簌簌落下細碎油星，混著巷外飄來的煤煙與血腥氣，在潮濕的空氣里凝成一股詭異的味道。

沈青梧攏了攏身上的粗布短打，將鬢邊散落的發(fā)絲掖進斗笠，露出的半截臉頰在燈籠下泛著冷白。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 —— 那里有一塊淡紅色的胎記，形似蜷縮的銅錢，是沈家僅剩的印記，也是她三年來藏匿身份的護身符。

"姑娘是來鑒寶，還是出貨？

"柜臺后趴著個獨眼老漢，左眼蒙著黑布，右眼渾濁如老井，指尖敲著案上的銅秤，秤砣上的銅綠在燈光下泛著幽光。

這是西市黑市最有名的"眼判官"，只認貨不認人，傳聞他能從器物的紋路里，看出持有者的生死禍福。

沈青梧沒應(yīng)聲，從懷中摸出一枚磨損嚴重的五銖錢，輕輕擱在案上。

銅錢滾了半圈，停在銅秤旁，"我找一枚錢。

""西市銅錢多如牛毛，姑娘要找哪一種？

"獨眼老漢眼皮都沒抬，指尖捻起那枚五銖錢，又隨手丟回，"普通行貨，入不了我的眼。

""不是普通錢。

"沈青梧聲音壓得極低，掌心的胎記忽然泛起一陣微熱，"是刻著癸酉二字，邊緣帶血紋的…… 兇錢。

"獨眼老漢敲秤的手指猛地一頓，渾濁的右眼驟然繃緊，掃過沈青梧斗笠下的臉："姑娘倒是敢說。

這西市近來在傳，有枚兇錢現(xiàn)世，沾了三條人命，你可知曉？

"話音剛落，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個黑衣漢子架著個渾身是血的青年闖了進來。

青年胸口插著一把短刀，氣息奄奄，懷里死死攥著個布包，見到獨眼老漢便掙扎著嘶吼："眼判官！

我有貨…… 能換救命錢的貨！

"布包摔在案上，滾出一枚銅錢。

那銅錢比尋常五銖錢略大，銅色發(fā)黑，邊緣刻著細密的血紅色紋路，正面赫然是兩個篆書 ——"癸酉"。

沈青梧的呼吸瞬間停滯。

這是沈家祖訓里記載的兇錢標記！

當年沈家滅門之夜，她藏在祠堂匾額后，親眼看見蒙面人奪走了家族供奉的三枚癸酉錢，如今這一枚，竟以如此血腥的方式重現(xiàn)。

她下意識伸手去碰那枚銅錢。

指尖剛觸到銅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順著指尖竄上來，像是握住了一塊冰坨，卻又帶著灼人的熱度，仿佛銅錢本身在灼燒。

掌心的胎記驟然發(fā)燙，淡紅色的紋路竟順著銅錢邊緣蔓延開來，與那些血紋隱隱相契。

"嘶 ——"沈青梧猛地縮回手，指尖己染上一層淡淡的紅痕，像是被灼傷。

獨眼老漢臉色大變，一把將銅錢掃進木盒："這是兇物！

沾了生人血，誰碰誰遭殃！

""不……"那瀕死的青年突然抓住沈青梧的衣袖，眼底滿是哀求與恐懼，"這錢…… 是從死人身上摳下來的！

他們都說，持有這錢的人，能看見死者的魂魄…… 姑娘，我看見我爹了！

他渾身是血，說要我找個掌心有銅錢胎記的人……"沈青梧渾身一震。

掌心胎記是沈家秘傳，除了死去的族人，絕無外人知曉。

就在這時，青年突然眼睛圓睜，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胸口的短刀竟自行往里陷了半寸，鮮血噴涌而出，濺在木盒上，漫過那枚癸酉兇錢。

銅錢被血浸染的瞬間，突然發(fā)出一陣極細微的嗡鳴，那些血紋像是活了過來，在銅面上緩緩流動。

沈青梧的掌心再次灼燒起來，這一次，不是熱意，而是劇痛。

她仿佛聽見無數(shù)細碎的哀嚎，從銅錢里鉆出來，鉆進她的耳朵，眼前竟閃過一片猩紅 —— 燃燒的宅院、倒在血泊中的族人、蒙面人手中閃爍的刀光……"姑娘！

"獨眼老漢的聲音拉回她的神智，"這錢邪性，快離它遠點！

"沈青梧猛地回過神，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尖己經(jīng)按在了銅錢上，掌心的胎記與銅錢上的血紋完全重合，淡紅色的紋路里，竟?jié)B出一絲暗紅的血珠，滴落在銅面上，瞬間被銅錢吸收。

"咳咳……"青年的氣息越來越弱，最后看了沈青梧一眼，頭一歪，沒了聲息。

兩個黑衣漢子見狀，臉色驟變，轉(zhuǎn)身就要跑。

"站??！

"沈青梧厲聲喝道，掌心的胎記還在發(fā)燙，一股莫名的力量順著手臂蔓延開來，案上的銅秤、銅錢、木盒竟都微微顫動，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

黑衣漢子們腳步一頓，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她："臭丫頭，少管閑事！

這是司天監(jiān)要的東西，你也敢碰？

"司天監(jiān)。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三年前沈家滅門，現(xiàn)場就留下了司天監(jiān)專屬的星紋印記。

這枚癸酉兇錢，果然與當年的**脫不了干系。

她緩緩站首身體，斗笠下的眼神冷得像冰："這錢，我要了。

"話音未落，掌心的胎記驟然爆發(fā)出紅光，案上的那枚癸酉兇錢猛地飛起，首首沖向她的掌心。

黑衣漢子們見狀，拔刀便朝她砍來，刀鋒劃破空氣，帶著凌厲的風聲。

沈青梧下意識抬手，那枚癸酉兇錢竟在她掌心旋轉(zhuǎn)起來，形成一道微弱的銅光，堪堪擋住了刀鋒。

"當"的一聲脆響，刀鋒撞上銅錢，震得黑衣漢子虎口發(fā)麻，短刀脫手飛出。

獨眼老漢看得目瞪口呆，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震驚："你…… 你是錢脈傳人？

"沈青梧沒有回答，掌心的銅錢還在發(fā)燙，那些血紋仿佛己經(jīng)刻進了她的皮膚，與胎記融為一體。

她知道，從觸碰這枚兇錢的那一刻起，她的復仇之路，便再也無法回頭。

巷外的雨聲越來越大，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

沈青梧握緊掌心的癸酉兇錢，感受著那股冰冷又灼熱的力量，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她要找到剩下的兇錢，要查清沈家滅門的真相，要讓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血債血償。

而這枚從死人身上換來的癸酉兇錢，便是她踏入深淵的第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