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劍與青燈

大衍王朝，北境，落霞嶺。

連綿的秋雨纏纏綿綿下了半月，把青竹道觀的青瓦澆得發亮，也把觀里唯一的弟子——陳青玄，淋得滿身潮氣。

他正蹲在道觀后院的菜畦旁，小心翼翼地給幾株蔫巴巴的青菜松土，指尖沾著濕泥，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被寒風吹得泛紅的小臂。

“青玄，進來。”

蒼老的聲音從道觀正殿飄來，帶著幾分沙啞。

陳青玄應了一聲，擦了擦手上的泥，快步走進殿內。

正殿里沒有神像，只有一盞長明青燈，燈芯跳動，映著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道。

老道斜倚在竹椅上，手里摩挲著一柄斷了半截的鐵劍，劍鞘斑駁，連劍穗都朽得只剩幾根絲線。

這老道是他的師父，觀主玄機子，也是落霞嶺方圓百里唯一的“修仙者”——至少，村里人是這么說的。

陳青玄自幼被師父撿回道觀，聽著修仙故事長大，可十八年過去，他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沒摸到門檻，師父也從沒教過他正經的修仙法門，只讓他種菜、挑水、抄錄那些字跡模糊的古籍。

“師父，您叫我？”

陳青玄垂手站在燈影里。

玄機子抬眼，渾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嘆了口氣：“青玄，你隨我多少年了？”

“十八年，師父。”

“十八年了啊……”玄機子摩挲斷劍的手指頓了頓，“這柄劍，名喚‘殘陽’，是我年輕時闖蕩玄域，從一具劍修枯骨旁撿來的。

劍斷了，劍意卻沒散，只是……”他話沒說完，猛地咳嗽起來，咳得身子佝僂，半晌才緩過氣，從懷里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物件，遞給陳青玄：“拿著。”

陳青玄接過，觸手溫熱。

打開油布，里面是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玉佩，玉佩上刻著繁復的紋路，隱隱有流光流轉。

“這是……引氣玉佩。”

玄機子聲音低沉，“我本想等你再沉穩些，可我大限將至，等不得了。”

陳青玄猛地抬頭，瞳孔驟縮：“師父！”

“生老病死，天道輪回，沒什么好難過的。”

玄機子擺了擺手，指了指那柄殘陽劍，“這劍，還有這玉佩，都給你。

記住，引氣入體后，去玄域，找‘劍冢’，把殘陽劍葬進去。

至于能不能修成仙，看你造化。”

他說著，忽然抓住陳青玄的手腕，一股微弱卻異常霸道的氣流，猛地從他掌心涌入陳青玄的經脈！

陳青玄只覺渾身一熱，仿佛有一團火在西肢百骸里燒起來，經脈脹痛，卻又奇異地生出一股暖流，緩緩涌向丹田。

“師父！

您在做什么？！”

玄機子沒有回答，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須發上的光澤迅速褪去，連聲音都弱得像一縷青煙：“我這一生，困于落霞嶺，憾事一樁……你莫要學我……大道在前，莫負……初心……”話音落，他抓著陳青玄的手垂了下去，竹椅上的身軀漸漸冰冷。

青燈跳動，映著殿內的寂靜。

陳青玄跪在地上，握著那枚溫熱的玉佩，看著師父蒼老的面容，喉嚨哽咽，卻哭不出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體內流淌，丹田處，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暖洋洋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劍意。

引氣入體……他竟然，在這一刻，踏入了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修仙門檻！

就在這時，那枚黑色玉佩忽然發出一陣微光，玉佩上的紋路亮起，一道清越的劍鳴，突兀地在殿內響起。

是那柄殘陽劍！

斷劍不知何時從竹椅上滑落，劍身震顫，斷口處，竟有一縷血色的劍意，緩緩升騰，纏繞在陳青玄的手腕上。

陳青玄伸手，握住了殘陽劍的劍柄。

冰涼的觸感傳來，一股浩瀚的記憶碎片，猛地涌入他的腦海——黃沙漫天的古戰場，一個身披血色戰甲的劍修，手持長劍，傲立天穹，劍指處，群星隕落；幽深的劍冢，無數斷劍插在石崖上，劍意沖霄，鳳鳴龍吟；還有一句，刻在靈魂深處的話：“劍者，心之刃也。

心若存道，殘劍亦可叩玄蒼！”

陳青玄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子里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站起身，將師父的遺體小心地安置在觀后的竹林里，立了一塊青石碑。

然后，他收拾了簡單的行囊，背上殘陽劍，握著引氣玉佩，站在道觀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秋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染紅了落霞嶺的山巒。

“師父，您放心。”

陳青玄輕聲道，聲音里帶著少年人的意氣與決絕，“我一定會去玄域，找到劍冢，葬了殘陽劍。”

“我也一定會，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修仙大道！”

風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師父的回應。

少年背劍，大步下山，身影漸漸消失在霞光里。

玄域之路，從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