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章 觸目驚心的傷

楚大夫半蹲在床邊，指尖捻著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方才丫鬟們兌了草藥汁的熱水，己經(jīng)換了兩盆，起初那水黑得發(fā)渾，混著血痂的碎屑和經(jīng)年累月嵌在皮肉里的污垢，看得人眼眶發(fā)酸。

如今總算是將孩子身上的臟污擦洗干凈，露出了底下那具瘦骨嶙峋的身子，卻也讓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更清晰地呈現(xiàn)在眾人眼前，觸目驚心。

沈老太爺坐在床沿，背脊佝僂得像一株被寒霜壓垮的老樹，那雙往日里執(zhí)掌沈家偌大產(chǎn)業(yè)、從不曾露過半分怯意的手，此刻正死死攥著錦被的一角，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他渾濁的目光膠著在孩子臉上，那張小臉瘦得只剩下巴掌大，顴骨高高凸起，襯得一雙緊閉的眼睛愈發(fā)顯得大，長長的睫毛耷拉著，像兩把脆弱的小扇子，眼尾還掛著一滴未干的淚。

孩子的眉頭緊緊蹙著，眉心擰成一個小小的川字，嘴角無意識地抿著，時不時還會發(fā)出一聲細碎的嗚咽，像是在夢里也承受著無盡的苦楚。

“我可憐的孩子……”沈老太爺?shù)穆曇羯硢〉脜柡Γ袷潜簧凹埬ミ^，每一個字都裹著沉甸甸的心疼，“這幫**……到底對你做了什么啊……”話音未落，一行渾濁的老淚便從他眼角滾落，砸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抬手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可那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越擦反而流得越兇。

楚大夫的動作極輕，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會碰碎了這具單薄的身子。

他先取了干凈的棉帕，蘸著微涼的草藥汁，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孩子手臂上那處化膿的傷口。

那傷口約莫有銅錢大小，邊緣的皮肉己經(jīng)潰爛發(fā)黑，膿水混著血絲往外滲著，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楚大夫的眉頭緊緊皺著，行醫(yī)數(shù)十載，他見過戰(zhàn)場上血肉模糊的傷兵，見過被猛獸撕咬得遍體鱗傷的獵戶，卻從未見過一個五歲的孩子，身上竟會有這么多觸目驚心的傷痕。

“輕些……再輕些……”沈老太爺在一旁低聲念叨著，聲音里滿是哀求，“別碰疼了她……我的乖囡……”楚大夫聞言，動作又放柔了幾分，他抬眼看向沈老太爺，嘆了口氣，聲音沉郁：“老太爺，您先別急，孩子這身子骨，虧得太狠了。

這些舊傷有的己經(jīng)結(jié)痂，有的卻化膿潰爛，怕是疼得厲害，就算是昏睡中，也能覺出痛來。”

他說著，又拿起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燎了燎，消毒過后，才輕輕挑開那處化膿傷口的表皮，將里面的膿血一點點清理出來。

孩子似乎是被疼醒了，睫毛輕輕顫了顫，發(fā)出一聲細弱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小小的身子也忍不住微微蜷縮起來。

“疼……疼……”模糊的囈語從孩子干裂的嘴唇里溢出，輕得像一陣風(fēng)，卻狠狠扎進了沈老太爺?shù)男睦铩?br>
他伸出手，想要去握住孩子那只瘦得只剩下骨頭的小手，可指尖剛要觸碰到，又猛地縮了回來，生怕自己的觸碰會加重孩子的痛苦。

“乖囡不怕……外祖在……外祖在……”沈老太爺哽咽著，一遍遍地低聲安撫，“那些**再也不能欺負你了……再也不能了……”楚大夫清理完那處化膿的傷口，又取了藥膏，用指尖挑了一點，小心翼翼地涂在傷口上，然后用干凈的紗布輕輕包扎好。

他抬頭看向一旁站著的丫鬟，沉聲吩咐道：“方才我說的老參湯，可曾燉上了？”

那丫鬟連忙躬身回話，聲音里帶著幾分慌張：“回楚大夫的話，己經(jīng)去小廚房吩咐了，廚子說用的是三十年的老山參，正小火慢燉著呢，約莫一刻鐘就能好。”

“嗯。”

楚大夫點了點頭，又叮囑道，“燉得爛一些，參味別太濃，孩子這脾胃虛弱得很，太補了怕是受不住。

等燉好了，先晾到溫?zé)幔儆眯∩鬃右稽c點喂，莫要嗆著她。”

“是，奴婢記下了。”

丫鬟應(yīng)聲，不敢有半分怠慢。

旁邊另一個丫鬟正蹲在盆邊，小心翼翼地清洗著方才換下來的帕子。

那些帕子上沾著血污和膿水，還有洗下來的污垢，即便用了皂角，也還是殘留著淡淡的腥氣。

她的動作很輕，臉上滿是不忍，時不時抬眼看向床上的孩子，眼圈紅紅的。

楚大夫又將目光投向孩子的腿，那兩條小腿細得像蘆柴棒，上面布滿了青紫的瘀痕和縱橫交錯的疤痕，有的是棍棒抽打的痕跡，有的是被尖銳的東西劃傷的，還有幾處是凍瘡留下的暗紫色印記，看得人心里發(fā)堵。

他輕輕掀開蓋在孩子腿上的錦被，剛要伸手去檢查，卻見孩子的腿猛地瑟縮了一下，像是條件反射般，充滿了恐懼。

楚大夫的動作一頓，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他能想象得出，這孩子在過去的五年里，究竟過著怎樣暗無天日的生活。

動輒打罵己是家常便飯，怕是連一口飽飯、一件暖衣都不曾有過。

“這孩子……怕是被打怕了。”

楚大夫低聲說道，語氣里滿是嘆息，“老太爺，您看她這反應(yīng)，分明是對疼痛和傷害，己經(jīng)刻進骨子里的恐懼了。”

沈老太爺聞言，心口又是一陣劇痛，他閉上眼睛，強忍著不讓眼淚再落下來，可那顫抖的肩膀，卻泄露了他滿心的悲痛和憤怒。

他想起自己的女兒知意，當年是何等的嬌俏明媚，是他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卻偏偏為了一個窮秀才，執(zhí)意要嫁去那個窮鄉(xiāng)僻壤。

他當時氣得發(fā)昏，與女兒斷絕了關(guān)系，卻不曾想，那竟是他與女兒的最后一面。

后來得知女兒病故的消息，他只當是女兒嫁錯了人，誤了終生，卻萬萬沒想到，女兒留下的唯一骨血，竟會被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折磨成這副模樣。

“**……都是**！”

沈老太爺猛地睜開眼睛，眼底布滿了血絲，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若不是隔著這么遠的路，若不是我今日才知曉此事，我定要將那些**扒皮抽筋，為我女兒，為我乖囡報仇雪恨！”

楚大夫沉默著，沒有接話。

他知道沈老太爺此刻的心情，換做任何一個長輩，看到自家孩子被折磨成這樣，怕是都會恨得咬牙切齒。

他只是低下頭，繼續(xù)小心翼翼地為孩子處理傷口。

時間一點點流逝，小廚房里傳來了參湯的香氣，那股濃郁的藥香混著淡淡的甜味，彌漫在整個房間里。

丫鬟端著一個小巧的白瓷碗走了進來，碗里盛著溫?zé)岬睦蠀瑴辶粒厦孢€飄著幾顆圓潤的紅棗。

“回老太爺，回楚大夫，參湯燉好了。”

丫鬟將碗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恭敬地說道。

楚大夫抬眼看了看床上的孩子，見她依舊昏睡著，眉頭卻舒展了些許，想來是傷口的疼痛緩解了一些。

他對著丫鬟點了點頭：“晾得差不多了，來，小心點喂她。”

丫鬟應(yīng)了一聲，拿起一個小小的銀勺子，舀了一勺參湯，又放在唇邊吹了吹，確認溫度合適了，才小心翼翼地湊到孩子的唇邊。

她輕輕捏開孩子的嘴角，將參湯一點點喂了進去。

或許是那淡淡的甜味起了作用，孩子的嘴唇動了動，竟將那勺參湯咽了下去，沒有嗆咳。

丫鬟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又舀了一勺，繼續(xù)慢慢喂著。

沈老太爺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原本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松動。

他看著那勺參湯一點點喂進孩子的嘴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暖了一下，又酸又澀。

這五年，他的乖囡怕是連一口這樣溫?zé)嵯闾鸬臏疾辉冗^吧。

楚大夫處理完孩子身上所有的傷口，己經(jīng)過去了近一個時辰。

他首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看著床上的孩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走到桌邊，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一個方子，遞給旁邊的管家：“照著這個方子抓藥，一日煎服三次，先吃上半個月，看看效果。

這孩子身子虧得太厲害，得慢慢調(diào)理，急不得。

另外，再準備些柔軟的衣物被褥，莫要讓她再受半點磕碰。”

管家連忙接過方子，躬身應(yīng)道：“是，楚大夫，小的這就去辦。”

楚大夫又看向沈老太爺，說道：“老太爺，孩子眼下沒有性命之憂了，只是需要好生靜養(yǎng)。

等她醒了，莫要讓她受了驚嚇，多順著她些。

這孩子心里的創(chuàng)傷，怕是比身上的傷，更難愈合啊。”

沈老太爺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多謝楚大夫，大恩不言謝，沈家定有重謝。”

“老太爺言重了。”

楚大夫擺了擺手，“醫(yī)者仁心，救死扶傷本就是分內(nèi)之事。

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為孩子復(fù)診。”

沈老太爺連忙吩咐管家：“送楚大夫。”

管家應(yīng)聲，陪著楚大夫一同離開了。

房間里終于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沈老太爺和床上的孩子，還有那個守在一旁的丫鬟。

沈老太爺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孩子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

那小手冰涼冰涼的，掌心布滿了厚厚的繭子和細小的傷口，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將那只小手緊緊攥在掌心，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溫暖著孩子冰涼的指尖。

“乖囡……”他低下頭，在孩子的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個吻，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夢，“以后有外祖在，再也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了。

外祖會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把你寵成最嬌貴的公主……”孩子似乎是感受到了掌心的溫暖，眉頭徹底舒展開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窗外的秋風(fēng)依舊在嗚咽，可房間里，卻因為這一絲淺淺的笑意，彌漫開了一絲暖意。

沈老太爺看著孩子臉上的笑容，眼眶又一次**了。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他要做的，便是用盡余生的力氣，將這孩子過去五年所受的苦，一點點都彌補回來。

他要讓她知道，她不是什么災(zāi)星，她是沈家的寶貝，是他沈從淵，捧在掌心里的寶貝。

丫鬟端著空了的白瓷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這對久別重逢的祖孫。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灑在錦被上，映照著孩子熟睡的臉龐，也映照著沈老太爺滿是淚痕卻又帶著一絲希冀的臉。

這漫長的五年，像是一場無邊無際的噩夢，終于在這一刻，迎來了破曉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