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家村后山

1950年，深秋。

陳家村后山，枯黃的茅草在嗚嗚咽咽的山風里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濁浪。

空氣里裹著土腥味、腐爛的葉子味，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屬于貧瘠年代的蕭索寒意。

陳小二猛地睜開眼。

劇痛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鋼針，蠻橫地扎進他的太陽穴，又沿著脊椎一路向下炸開。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擊著嗡嗡作響的顱骨。

視野里是模糊晃動的斑塊，灰黃的天幕，干枯的草莖首首戳向鉛色的穹頂。

耳畔尖銳的耳鳴漸漸退潮，取而代之的，是某種低沉而持續(xù)的轟鳴——不是他熟悉的那種噴氣式引擎撕裂空氣的咆哮，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古老的聲音，來自大地本身？

或者僅僅是他顱骨內的余震？

記憶碎片如同高速墜落的玻璃，帶著鋒利的棱角狠狠撞進腦海：機艙劇烈顛簸的警報紅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戰(zhàn)友老張扭曲著面孔，嘶吼著聽不見的話語；機身金屬骨架發(fā)出令人牙酸的**，然后便是徹底的黑暗，包裹一切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操！”

一聲粗糲沙啞的咒罵從干裂的唇間擠出，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陳小二本能地想要撐起身體，右臂剛一動彈，一股鉆心的劇痛便從肩胛骨下方炸開，瞬間傳遍半邊身子，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殘破不堪、沾滿泥污和可疑深褐色印記的迷彩服。

他悶哼一聲，重重跌回冰冷的草叢。

這不是他熟悉的戰(zhàn)場坐標。

沒有硝煙，沒有爆炸的閃光，沒有現代戰(zhàn)爭的任何痕跡。

只有無邊無際的荒山野嶺，死寂得讓人心頭發(fā)毛。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掃過自己身上。

迷彩服的撕裂口下，是己經凝固發(fā)黑的擦傷和瘀痕。

右肩的劇痛提醒他，骨頭可能出了問題。

腰間硬邦邦的觸感還在——那把陪伴他多年的*****，以及別在戰(zhàn)術靴側袋里的軍用**，冰冷的金屬質感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是這片陌生死寂中唯一熟悉的錨點。

就在這時，一種異樣的震動感從身下傳來。

很輕微，卻帶著某種沉悶的節(jié)奏感，像是……很多雙腳踩踏著干燥地面由遠及近。

陳小二瞳孔驟然收縮，所有因傷痛而渙散的意識瞬間被強行擰成一股銳利的弦。

他屏住呼吸，強忍著劇痛，將身體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緩慢、無聲地挪進旁邊一叢更為濃密高壯的枯黃茅草深處，只留下一道細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縫隙。

獵人的本能壓倒了傷兵的虛弱。

他側耳傾聽，那震動感越來越清晰，伴隨著一種壓抑的、群情激憤的嗡鳴，正快速朝著他墜落的方向逼近。

來了。

***“就在那兒！

天火燒過的地方！”

一個尖利的聲音劃破山風，帶著不容置疑的亢奮。

“看見沒？

那黑黢黢一**！

樹都焦了！”

“肯定是災星！

老天爺降罪了！”

紛雜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像潮水般涌近，枯草被粗暴地踩踏，發(fā)出斷裂的脆響。

幾十支燃燒的松明火把被高高舉起，跳躍的、貪婪的火光撕開傍晚灰暗的天幕，將一張張黝黑、刻滿風霜和此刻被某種狂熱與恐懼扭曲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們穿著灰撲撲的粗布棉襖，打著補丁，握著粗糙的鋤頭、扁擔、柴刀，甚至還有銹跡斑斑的土銃，眼睛里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愚昧、憤怒和對未知災禍巨大恐懼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