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碎瓷

北風(fēng)卷著雪沫子，往破廟的窗窟窿里鉆，刮得火堆噼啪響，也刮得我骨頭縫里發(fā)疼。

懷里揣著半塊凍硬的麥餅，是今日給張屠戶家劈了三個(gè)時(shí)辰柴，他婆娘嫌我手腳慢，隨手丟出來的，餅渣子上還沾著**。

廟門口傳來腳步聲，厚重的棉鞋碾過積雪，帶著一股子酒氣，不用抬頭，我也知道是李掌柜。

這人是鎮(zhèn)上綢緞莊的東家，前幾日我娘咳得首不起腰，我厚著臉皮去借半吊錢抓藥，被他的狗腿子打斷了半根手指，還被他啐了一臉唾沫，說我窮鬼臟了他的門庭。

“喲，這不是咱們鎮(zhèn)上最有志氣的窮小子嗎？”

李掌柜的聲音帶著戲謔，身后跟著兩個(gè)跟班，手里提著酒肉，路過火堆時(shí)，故意踹翻了我僅剩的半捆柴火，“嘖嘖，吃著麥餅，倒也自在。”

我捏緊了懷里的麥餅，指節(jié)泛白，斷指的地方傳來鈍痛。

“李掌柜說笑了，”我低著頭，聲音壓得極低，藏住眼底翻涌的戾氣，“窮小子哪敢自在。”

“不敢就好。”

李掌柜蹲下身，用靴尖挑起我的下巴，酒氣噴在我臉上，“我聽說你前日還跟人說，想做人上人？

哈哈，真是笑話！

窮就是窮，是刻在你骨頭里的原罪，你這輩子，也就配在泥里打滾！”

他身后的跟班跟著哄笑，有人踹了一腳我身邊的破碗，粗瓷碗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好幾瓣，和地上的雪混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疼。

“***藥錢，還想不想要了？”

李掌柜摩挲著手指上的玉扳指，那玉色瑩潤，是我這輩子都沒摸過的物件，“給我磕三個(gè)響頭，叫聲爺，我賞你兩文錢，夠**買半帖藥。”

火堆漸漸熄了，寒意裹著屈辱，一寸寸啃噬著心口。

我想起昨日娘咳著血，拉著我的手說，讓我忍忍，等開春了就好了。

我也想忍，想做那世人稱頌的君子，如蘭似蓮，清清白白。

可蘭要沃土養(yǎng)，蓮要凈水栽，我呢？

我生在泥沼里，長在寒雪中，連活下去都要拼盡全力，何來清白可言？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yuǎn)親。

昨日我娘病重，我敲遍了鎮(zhèn)上人家的門，那些平日里笑著喊我名字的街坊，要么閉門不見，要么冷言嘲諷，唯有這李掌柜，肯見我，卻是為了折辱我。

我看著李掌柜那張肥膩的臉，看著他手指上的玉扳指，突然笑了，笑聲嘶啞，帶著雪沫子的冷意。

“李掌柜，”我緩緩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斷指的疼痛讓我眼神愈發(fā)清明，“磕三個(gè)頭，兩文錢？”

李掌柜挑眉：“怎么？

嫌少？

你這窮鬼，還敢討價(jià)還價(jià)？”

“不是嫌少，”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只是突然想通了。”

想通了君子如蘭是騙人的，清蓮出淤是假的，這世道，本就沒有什么淤泥不染。

泥中無蓮，我亦不求潔。

我猛地抬手，抓起地上一塊帶尖的碎瓷片，狠狠抵在李掌柜的脖子上，雪沫子落在我眼睫上，融化成水，混著眼底的狠戾，淌過臉頰。

“半吊錢，”我的聲音冷得像這寒夜的雪，“今日要么給我半吊錢，要么，我就拉著你，一起在這泥里爛著。”

李掌柜的臉?biāo)查g慘白，酒意醒了大半，哆哆嗦嗦地讓跟班掏錢。

我接過那串銅錢，沉甸甸的，攥在手里，暖得發(fā)燙。

跟班扶著李掌柜往外走，李掌柜回頭瞪我，放狠話：“你給我等著！

我不會(huì)放過你的！”

我站在破廟門口，看著他們狼狽的背影，將銅錢揣進(jìn)懷里，往火堆里添了點(diǎn)雪水，火星子濺起來，映亮了我滿是泥污的臉。

放過我？

這世上，最先不放過我的，是這窮日子，是這腌臜世道。

從今往后，君子我不做了，清蓮我不求了。

寧為泥鬼，不做君子。

只求步步登高，有朝一日，讓所有輕賤我的人，盡數(shù)俯首！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