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血的戲衣

沈念薇盯著那點污跡，眼神一點點冷下去，冷得像是結了冰。

她伸出手指，極輕、極慢地觸碰了一下那冰涼的翡翠，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戰栗。

三天了。

三天前，慶祥班最紅的刀馬旦，柳疏影，被人發現倒在自家戲班**的妝匣邊，喉間一道細窄的口子，血流了一地，染紅了半幅未及換下的斑斕戲衣。

都說她是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或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廳來了人，查了兩日，沒個頭緒，最后以“江湖仇殺、**可疑”草草結了案。

一個戲子，死了便死了，翻不起多大浪花，很快就會被上海灘層出不窮的新聞淹沒。

只有沈念薇知道，事情沒完。

她合上夾層，將梳妝匣推回原處。

鏡中的美人眼神幽幽，深不見底。

遲硯書心里有人。

她心里，又何嘗沒有等過一個人？

那個在無數個隱秘的午后或深夜，翻過沈家后花園的墻頭，帶著一身油彩與汗水味道，與她耳鬢廝磨，喘息著在她耳邊許下海誓山盟，說要帶她離開這囚籠般宅邸的戲班名角——云嘯天。

他說，等他搭上北邊來的大老板，籌夠了錢，就帶她遠走高飛，去北平，或者更遠的地方。

可柳疏影出事后，云嘯天也跟著不見了。

像是水汽蒸發在了上海灘濕熱的空氣里，無影無蹤。

沈念薇吹滅了那支殘燭。

屋子里徹底暗下來，只有窗外一點慘淡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她脫下那身沉重的大紅喜服，換上素白的寢衣，躺進冰冷的被褥里。

睜著眼，手**身體，想著云嘯天一次次深情的擁抱……首到天色將明。

遲家的宅子是老式石庫門房子的底子，后來西風東漸，又請洋人設計師改過，中西合璧，頗有些氣派。

遲硯書的書房在二樓東頭，寬敞，三面都是到頂的書柜，塞滿了線裝書和洋裝書，空氣里常年浮著一股舊紙和油墨混合的沉悶氣味。

婚后幾日，遲硯書果然踐行著“相敬如賓”。

他待她客氣，周到，疏離。

白日里大多泡在書房，或是出門，據說是打理家族生意——遲家做著不小的洋布和藥材買賣。

夜里，他總是宿在書房隔壁的小套間。

沈念薇扮演著合格的遲家新婦，晨昏定省，侍奉婆婆——一個眉眼精明、略顯富態的中年婦人，話不多，眼神卻總帶著審視。

其余時間，她安靜待在自己房里，或是到花園走走。

這天下午，婆婆被幾個姨**請去打牌。

傭人們也各有忙碌。

宅子里靜悄悄的。

沈念薇端著一盅燉好的冰糖燕窩，上了二樓。

書房的門虛掩著。

她敲了敲，里面沒有回應。

她輕輕推開門。

書房里果然沒人。

窗簾半拉著，光線有些昏暗。

書桌上攤著幾本賬冊，一支鋼筆擱在墨水瓶邊。

一切井井有條，透著主人一絲不茍的習性。

沈念薇將燕窩盅放在書桌一角，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西周。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指尖冰涼。

遲硯書心里那個人……是誰？

會不會和柳疏影的死……有什么關聯？

云嘯天的失蹤，又是否與此有關？

這些念頭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日夜不休。

她必須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