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影下的疤

威海小鎮的五月，天己經熱得不行了。

高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葉子被曬得蔫蔫的，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一聲接一聲，沒完沒了，聽久了腦袋都跟著嗡嗡響。

高倩拎著水壺給院子里的幾盆月季澆水，水珠濺到地上，很快就被曬得沒影了，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她是家里的**，不上不下的位置——大姐海英己經嫁到鄰鎮，二姐海云在縣里讀衛校，三哥海軍剛去青島打工，底下還有個弟弟海濤，正讀初三。

屋里傳來電視的聲音，是《還珠格格》的重播。

小燕子在里面咋咋呼呼，紫薇哭哭啼啼，配著那熟悉的片頭曲，吵得人心里發慌。

媽在廚房里剁肉餡，咚咚咚的，準備包餃子。

餃子在這個家里，算是挺隆重的一頓飯，一般只有家里有人要出遠門，或者誰**回來，才會包上一頓。

“倩倩，去買袋鹽。”

媽從廚房窗口探出頭，額頭上還沾著點面粉，“順便看看你弟回來沒，這都幾點了，還不回家。”

高倩應了一聲，把水壺放下。

水壺有點沉，她的手腕被勒出一道紅印子。

進屋拿錢時，她習慣性地瞟了一眼墻上的鏡子。

鏡子有些年頭了，水銀斑斑駁駁的，但足夠照清她臉上的那道疤——從左邊眼角斜斜地延伸到顴骨下方，淡粉色的，像用最細的鉛筆輕輕畫上去的一道線。

其實不仔細看，己經不太明顯了。

尤其是她留著厚厚的劉海，稍微偏一點，就能遮住大半。

可她就是知道它在那里，永遠在那里，像個不肯走的影子。

她拿了錢，塞進口袋里，轉身要出門。

媽又從廚房喊：“路上慢點，別跑，這鬼天氣，中暑了可了不得。”

“知道啦。”

她回了一句，心里卻有點煩——媽總是這樣，什么事都要叮囑兩句，好像她還是七八歲的小孩。

出了院門，熱浪一下子撲過來，地面被曬得發白，鞋底都能感覺到溫度。

鎮上的路不寬，兩邊是低矮的房子，墻皮有的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紅磚。

偶爾有車開過，帶起一陣灰塵，嗆得人首咳嗽。

小賣部在街口，老板王嬸正坐在門口扇扇子，看見她就笑：“倩倩，來啦？

**又包餃子啊？”

“嗯。”

高倩點點頭，聲音不大，“買袋鹽。”

王嬸從貨架上拿了一袋鹽遞給她，又隨口問：“你弟呢？

這幾天怎么沒見他跟你一起出來？”

“他初三了，忙著呢。”

高倩說完，心里忽然有點空——弟弟最近回家越來越晚，說是在學校補課，可她總覺得沒那么簡單。

付了錢，她拎著鹽，往回走。

走到鎮口的小路口，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背著書包，低著頭，慢吞吞地往這邊挪。

是海濤。

“你怎么才回來？”

高倩快走幾步，把鹽換到另一只手，“媽都等你吃飯呢。”

海濤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閃躲：“老師拖堂了。”

“又拖堂？”

高倩皺眉，“天天拖堂啊？”

海濤沒吭聲，只是加快了腳步。

高倩看著他，心里隱隱有點不安。

她知道弟弟最近壓力大，中考在即，家里所有人都把希望壓在他身上。

可她也知道，弟弟不是那種特別愛讀書的人，他更喜歡打籃球，更喜歡在操場上瘋跑。

回到家，媽己經把餃子包得差不多了。

一排排餃子整整齊齊地擺在案板上，像一隊隊小士兵。

“海濤回來啦？

快去洗手，準備吃飯。”

媽笑著說。

海濤“嗯”了一聲，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就鉆進了廚房。

高倩把鹽遞給媽，媽接過去，隨口問：“路上熱不熱？

你臉都曬紅了。”

“還行。”

高倩摸摸自己的臉，下意識地用頭發擋了擋那道疤。

屋里的電視還在放著《還珠格格》，小燕子在屏幕上笑得燦爛。

高倩忽然有點恍惚——同樣是年輕的女孩子，人家在電視里活得熱熱鬧鬧，自己卻總覺得像躲在陰影里的人。

她甩甩頭，把這種莫名其妙的念頭甩開。

餃子下鍋了，熱氣從鍋里冒出來，帶著面香和肉香。

爸還沒下班，媽讓海濤去路口看看，說：“**要是還沒回來，就去農機站喊一聲，讓他趕緊回來吃餃子。”

海濤答應著跑出去。

高倩坐在小板凳上，看著鍋里翻滾的餃子，心里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這就是她的家，不富裕，有點吵，有點亂，但很真實。

只是，那道疤，像一根細刺，時不時會扎她一下，提醒她：你和別人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