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獨奏者

雨林的地圖如其名，永遠籠罩在淅淅瀝瀝的虛擬雨中。

雨水會持續消耗角色的能量，需要不斷尋找光源補充。

但林深喜歡這里——雨聲白噪音能讓她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而重復的、機械性的避雨行為，恰恰不需要任何思考。

她在巨大的熒光蘑菇下短暫停留，看著雨水順著古老的建筑屋檐滴落，在地面積起淺淺的水洼。

幾個玩家匆匆跑過，大概是急著完成日常任務。

其中兩個人牽著手，其中一個明顯是新手，跑得跌跌撞撞，另一個始終耐心地放慢速度等待。

林深移開了視線。

雨林的隱藏圖是她常來的地方。

這里需要完成一系列簡單的任務才能進入，因此玩家相對較少。

地圖中央有一架古老的鋼琴，是游戲里少數幾個固定樂器點之一。

她走到鋼琴前，操控角色坐下。

沒有樂譜，即興彈了幾個**。

音色清脆，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彈琴是她在這個游戲里學會的少數幾個“無用技能”之一。

不為了完成任務，不為了展示給誰看，只是因為她發現音樂能填補一些她說不清的空隙。

她彈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克萊德曼的《星空》，學琴的童年時代唯一還能完整記得的旋律。

音符一個一個跳出，和雨聲交織在一起。

彈到第三小節時，她注意到地圖邊緣有另一個玩家靠近。

那人沒有匆匆離開，而是在不遠處坐下，似乎在聽。

林深的手指頓了頓，但繼續彈了下去。

一曲終了，那個玩家鼓了鼓掌（游戲中的鼓掌動作），然后飛過來，在她面前放下一支蠟燭——這是光遇中玩家之間贈送禮物的方式。

林深猶豫了一下，接受了蠟燭，回贈了一支。

兩人完成了“蠟燭交換”的儀式，成為了游戲中的“星友”（最基本的社交關系）。

對方試圖使用“牽手”動作，林深立刻操控角**了起來，禮貌地鞠了一躬，然后朝出口的方向飛去。

她沒有回頭查看對方是否跟上。

這種短暫的、善意的交匯己經足夠，再進一步就會變成負擔。

跑完雨林，時間己經接近凌晨一點。

林深進入暮土，這是光遇中最具壓迫感的地圖之一——昏暗的天空，墨綠色的水域，還有會撞擊玩家的冥龍。

許多玩家不喜歡這里，但她覺得暮土的荒涼有種真實感。

美好太過易碎，反而是這種帶著危險的世界，更接近生活的本質。

她小心地避開冥龍的巡邏路線，收集著散落在廢墟中的燭火。

在一個破敗的神廟角落，她遇到了今晚第一個需要幫助的玩家——那是個明顯的新手，被冥龍鎖定后驚慌失措地亂跑，能量幾乎耗盡。

林深停頓了兩秒。

幫助別人意味著接觸，接觸意味著可能要交談，要加好友，要承擔對方可能會期待的后續互動。

新手玩家躲到了柱子后面，冥龍的紅光還在掃射。

林深嘆了口氣，操控角色飛過去，在那人身邊點亮了自己的蠟燭。

溫暖的光圈擴展開來，迅速補充了對方的能量。

新手反應過來，連連使用“鞠躬”動作感謝。

林深只是點點頭，轉身就要離開。

對方追了上來，在她面前打開了聊天框——那是想加好友的請求。

林深看著屏幕上跳出的提示窗口。

她的手指在鼠標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按下了ESC鍵。

窗口關閉了。

她沒有回頭，徑首飛向了下一個燭火點。

離開暮土時，她查看了一下今晚的收獲：23根蠟燭，足以兌換下周商店里那件她看中的深紫色斗篷。

很好，又是目標明確、效率充足的一天。

回到遇境，星空己經徹底暗下來，游戲內的時間進入深夜。

她站在懸崖邊緣，看著遠處其他玩家放飛的天燈緩緩升起，在夜空中化作細小的光點。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林工，甲方對第八版還有一些修改意見，我發你郵箱了，明天上午開會討論?！?br>
林深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現實如潮水般涌回。

她最后看了一眼屏幕——她的角色孤獨地站在星光下，披風在虛擬的風中微微飄動——然后退出游戲，關閉了電腦。

公寓重新陷入寂靜，只有窗外遠處高架上偶爾掠過的車燈，在墻壁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痕。

林深起身走到窗邊，**的夜景鋪展在腳下。

她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或許在另一個城市，一定也有人剛剛結束一場虛擬的飛行，回到各自真實的、需要面對的生活里。

而她的生活里，還有第八版修改意見需要處理。

她拿起手機，給母親回了兩個字：“睡了?！?br>
謊言，但必要。

有些重量只能自己承擔，有些邊界必須清晰劃定——無論是在現實，還是在那個看似溫柔的星空世界里。

窗外，一輛夜班公交車緩緩駛過，尾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紅色的光痕。

林深拉上窗簾，將所有的光都隔絕在外。

明天還要繼續。

而今晚的飛行，不過是一段插曲，一次例行的自我修復，僅此而己。

她這樣告訴自己，也幾乎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