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市一院急診科像往常一樣人滿為患。，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汗水和恐懼混合的味道。——發燒的孩子、醉酒的青年、捂著胸口的老**，以及各種叫不上名字的急癥。，護士推著藥車匆匆經過，輪子在地上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還有家屬焦急的喊聲：“醫生！醫生！”，永遠嘈雜，永遠忙碌，永遠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等。，白大褂的下擺擦過一個男人的膝蓋。，看見她胸牌上的“護士”二字，又縮回去了。
她的白大褂上有一塊明顯的污漬——晚飯時灑的方便面湯，醬油色的，正好在左胸口的位置

她渾然不覺，或者說，她早就習慣了。

急診科護士的白大褂，能保持干凈的時間平均不超過兩小時。

“念念姐！”周曉陽小跑著追上來，手里舉著一份病歷。

他是今年剛來的規培生，二十二歲，臉上還帶著學生氣。

跑了幾步就喘上了，額頭上全是汗。

“3床那個發燒的，家屬又鬧了，說我們不給**——”

“打了。”蘇念頭也沒回，繼續往前走。

“半小時前打的退燒針，讓他等半小時，現在才過十五分鐘。”

她走到護士站，把手里的東西放下，終于看了周曉陽一眼

“你告訴他，再鬧，等會兒**的時候手抖。”

周曉陽認真地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

“姐，你這話是認真的還是嚇唬他的？”

蘇念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你猜。”

周曉陽沒猜，他跑了。

蘇念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孩子，來醫院三個月了，還是這么容易上當

護士長田一凡從配藥室探出頭

“蘇念！你又沒吃飯！”

她的聲音很大，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幾個病人和家屬都轉頭看過來

蘇念有點尷尬，壓低聲音：“吃了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田一凡走過來，手里端著一個飯盒

啪地拍在護士站的臺面上

“泡面能叫飯？這是我從家帶的，給我吃完。”

蘇念看著飯盒里的***和青菜，咽了咽口水

又看看走廊里密密麻麻的人

“等會兒，現在沒空——”

“有空！”田一凡一把按住她要拿病歷的手

“你從下午五點到現在，六個小時了，鐵打的也得歇口氣。吃！”

蘇念知道爭不過

田一凡這個人，罵人的時候兇得像老虎，護犢子的時候更像老虎

她拿起筷子，剛夾起一塊肉——

“醫生！醫生！”

急診室門口傳來一聲吼

緊接著是保安的呵斥聲、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聲

蘇念把肉塞進嘴里，放下筷子就往外跑

田一凡在后面罵：“你給我吃完——”

罵到一半，她也看見了情況，閉嘴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身酒氣，正在門口推搡保安

他塊頭很大，一米八幾，膀大腰圓

保安被他推得趔趄了好幾步，差點摔倒

旁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哭著喊：“你別鬧了！孩子還發著燒——”

“發燒算什么病！”男人吼

“老子花這么多錢養你們，連個發燒都看不好？”

周圍的人都往后退，沒人敢上前

蘇念走過去

她沒有跑，也沒有喊，就是正常走過去

走到男人面前，抬頭看他

“先生。”她的聲音很平靜

“這里是醫院，您孩子在里面，需要安靜。”

男人低頭看她——一個瘦瘦小小的護士，白大褂上還有塊醬油印子，嘴里好像在嚼什么東西

“你誰啊？”他噴著酒氣，“滾一邊去！”

蘇念沒滾

她把嘴里的***咽下去，然后說

“我數三下，您自已坐下，或者我幫您坐下。一。”

男人愣了愣，大概沒見過這種護士

“二。”

“***——”

“三。”

蘇念動了

她的動作太快，快到旁邊的人都沒看清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一米八幾的壯漢已經趴在地上了

臉貼著冰冷的瓷磚，一只手被反剪在背后，膝蓋上壓著蘇念的小腿

“別動。”蘇念的聲音還是那么平靜

“動一下，您的胳膊可能要脫臼。脫臼了就得**，您喝了酒，**疼。”

男人懵了，酒醒了一半

保安也懵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該怎么辦

周圍突然安靜下來

然后有人開始鼓掌

一個老**說：“這姑娘真厲害！”

一個年輕男人拿出手機想拍，被旁邊的人攔住了

蘇念抬頭看保安

“送他去醒酒室，順便查個肝功能。”

她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像拍一只不聽話的大狗

“這么能喝，肝估計不行了。”

男人被保安架起來，踉踉蹌蹌地往醒酒室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蘇念一眼

眼神里一半是憤怒，一半是不可思議

蘇念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念念姐！”周曉陽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你怎么做到的？你太帥了！你學過功夫嗎？”

“沒學過。”蘇念走回護士站，端起飯盒，繼續吃那塊沒吃完的***

“那你怎么——”

“小時候被人追著打，打多了就會了。”

周曉陽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念沒理他，專心吃肉

但周曉陽注意到，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任何人，而是看著飯盒里的***

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周曉陽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愣著干嘛？”蘇念抬起頭，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笑得沒心沒肺

“3床家屬不鬧了吧？”

“啊？哦，不鬧了，你說完他就老實了。”

“5床那個心衰的，血壓量了嗎？”

“量了，穩住了。”

“8床老**的家屬來了嗎？”

“來了，在陪著。”

蘇念點點頭，把空飯盒放下，抽了張紙擦嘴

“行了，干活。”

凌晨三點，急診科終于安靜下來

輸液架的白光還是那么刺眼，但候診區的人少了一大半

幾個留觀的病人在輸液椅上睡著了，家屬在旁邊打著盹

護士站的燈亮著，像深海里唯一的光源

蘇念趴在護士臺上，手里攥著一顆薄荷糖

糖紙已經揉皺了，她還沒打開吃

田一凡走過來，把一件護士服披在她身上

“睡會兒吧。”她輕聲說，“我盯著。”

蘇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田一凡看著她的側臉——年輕，疲憊，睫毛微微顫動

她想起五年前蘇念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瘦，也是這樣拼命

那時候她剛死了媽，爹是個酒鬼，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債，卻從來沒跟任何人訴過苦

“傻姑娘。”田一凡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蘇念睡著了

夢里她看見母親，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清潔工制服，在醫院的走廊里拖地

母親回頭看她，笑著招手：“念念，過來。”

她想跑過去，卻怎么都跑不動

母親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后消失在走廊盡頭的白光里

“媽……”蘇念在夢里喊了一聲

沒人聽見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落在病歷上，洇濕了一小塊

凌晨四點半，蘇念醒了

她抬起頭，嘴角有一點點**——不知道是口水，還是眼淚

她用手背擦了擦，發現手里還攥著那顆沒吃的薄荷糖

糖紙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她打開糖紙，把糖塞進嘴里

薄荷的涼意在口腔里炸開，很沖，很醒神

窗外，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蘇念站起來，把身上的護士服疊好，放在田一凡的椅子上

然后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城市

今天是幾號來著？她想了想，沒想起來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還有六個小時才能下班

重要的是，下班之后，還得去那個叫“家”的地方，面對那個叫“父親”的人

蘇念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嘎嘣一聲

然后她轉身，繼續干活

護士站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寫著今天的待辦事項

第一條是：7床換藥

蘇念拿起病歷，往病房走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白大褂上的那塊醬油漬，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

急診科的夜班，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