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曦里的光

張曉曦的鬧鐘是菜市場的梆子聲。

每天五點西十，樓下張叔的菜筐磕在水泥地上，“咣當(dāng)”一聲撞碎她淺淡的夢。

她摸索著掀開印著***紋的舊被面，腳剛沾地就被涼席邊緣的毛刺扎了一下——這張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竹席，邊角早己磨得發(fā)白，卻被母親用紅布條細(xì)細(xì)包了邊。

“曦曦，把搪瓷缸遞過來。”

母親在廚房喚她，聲音混著煤爐竄起的噼里啪啦聲。

張曉曦繞過搭在客廳晾衣繩上的校服，看見母親正往保溫桶里裝白粥，蒸汽熏得她眼角的細(xì)紋更深了些。

案板上擺著昨夜就切好的酸豆角，裝在掉了瓷的藍(lán)邊碗里，這是父親帶去工地的午飯。

她蹲在洗手池旁搓洗校服領(lǐng)口時，聽見弟弟在里屋踢被子。

六歲的小磊睡覺總愛蹬掉毛巾被，露出磨破洞的秋褲。

張曉曦抹了把額角的汗，忽然想起今早要收作文本——昨天語文課上，陳老師讓大家寫《我的理想》，她盯著作文本上的方格紙，筆尖懸在“我想當(dāng)老師”五個字上，遲遲沒敢往下落。

菜市場的喧鬧在六點準(zhǔn)時炸開。

母親挎著裝滿土豆的蛇皮袋出門前，往她手里塞了枚溫?zé)岬碾u蛋：“上課別給我走神，學(xué)費那么貴你可別浪費了，還有記得中午放學(xué)幫小磊換張新課桌，我己經(jīng)給你聯(lián)系好了人，舊貨市場王大爺說留了張沒缺角的。”

張曉曦摸著雞蛋殼上的斑點，想起上周母親在菜攤前和顧客討價還價的樣子，陽光把她鬢角的白發(fā)照得發(fā)亮，像落在土豆堆里的碎銀，家里雖然窮但是父母對于他們總是很好，即使是很嚴(yán)厲。

上學(xué)路上要經(jīng)過三個紅綠燈。

張曉曦背著帆布包小心翼翼的穿過馬路，看穿著校服的孩子們從身邊跑過，有的手里攥著包裝袋作響的牛奶，有的背著印著**圖案的新書包。

她低頭看自己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拉鏈頭早被磨得掉了色，卻被父親用鐵絲彎成小花的形狀固定住。

路過早餐攤時，蔥油餅的香味勾住她的腳步，首到看見攤主給隔壁班的林小滿多刷了層甜醬，“咕咕”肚子不爭氣的響了，在張曉曦的腦海里像**般炸開，張曉曦臉紅著飛快的從攤位上跑開，向?qū)W校跑去。

教室在教學(xué)樓三樓，樓梯拐角的墻皮剝落得像塊補丁。

張曉曦剛把收齊的作文本放在講臺，就聽見后排男生大聲喊：“張曉曦，你鞋上有泥！”

她慌忙把腳往課桌下縮，盯著運動鞋上沾的工地石灰——那是昨晚幫父親整理工具時蹭的，母親說再穿半年就能換雙新的。

此時后排的男生笑成一片:“張曉曦虧你還是個女孩子，這么不講究，別說穿的好點，至少干凈些啊。”

張曉曦臉紅著冷冷的坐在座位上，對于這些她己經(jīng)見怪不怪了，他們總是嘲笑著她的穿著，嘲笑她千篇一律的校服帆布包破破爛爛的鞋。

“曉曦，別理會他們，他們總是喜歡開你的玩笑，下次他們再開你玩笑你告訴我，我去收拾他們！”

剛從教室外面進(jìn)來的李娟氣呼呼的說道。

“沒事的，這都是小事沒關(guān)系的，李娟別和他們鬧。”

張曉曦輕聲和李娟說，她太了解她的好姐妹了，每次她被人欺負(fù)她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幫她說話，對于這位好姐妹的脾氣她還是知道的，曾經(jīng)因為有個男生搶了自己的發(fā)夾，她李娟一個人沖上去把發(fā)夾搶回來還揍了那個男生一頓，也被男生們稱為“母老虎”。

“孩子們，該上課了。”

陳老師溫柔的言語飄入了教室，隨后而來的是一位西十歲的中年教師，看起來溫溫柔柔儒雅隨和，拿著一把透明雨傘從教室前門進(jìn)來此時張曉曦才發(fā)現(xiàn)外面下雨了，窗外飄起細(xì)如棉絮的雨。

張曉曦趴在課桌上，看雨滴在玻璃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忽然想起老家的屋檐。

每年暑假回鄉(xiāng)下，她總愛蹲在爺爺?shù)牟藞@里看番茄掛果，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比城里的更綠些，奶奶會把曬干的豆角裝進(jìn)玻璃瓶，說留著給她開學(xué)帶。

那時她總覺得，城里的月亮比鄉(xiāng)下的小，像被鋼筋水泥削去了邊角，她想念鄉(xiāng)下的月亮，想念鄉(xiāng)下的爺爺奶奶，想念鄉(xiāng)下的石板路，也想念那會時不時蹦出可口蔬菜的神秘菜園。

放學(xué)鈴聲響起時，菜市場的梆子聲又響了起來。

張曉曦背著帆布包往舊貨市場跑，書包里的鋁制飯盒撞著課本，發(fā)出“咣當(dāng)咣當(dāng)”的響。

她數(shù)著路上的磚縫，不禁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咱們家就像這磚縫里的草，看著不起眼，可風(fēng)再大也能扎根。”

路過工地時，父親的安全帽在腳手架上閃了一下，像落在灰撲撲生活里的一顆星，讓灰色的生活亮了起來。

舊貨市場的木門“吱呀”推開時，王大爺正往松木課桌上噴殺蟲劑。

那張缺了角的課桌己被修補整齊，邊緣還釘著塊雕花的木板，像是從舊衣柜上拆下來的。

張曉曦摸著課桌上深淺不一的劃痕，忽然看見最角落刻著個歪歪扭扭的“曉”字，像株努力往上長的小苗。

“王大爺，我媽讓我來幫我弟拿課桌。”

張曉曦親切的說，王大爺對他們總是很好，家里的木東西壞了總是免費幫他們修，總是笑吟吟的說“曉曦這孩子我看好，遲早要出人頭地的。”

“曉曦啊，你來了，桌子在這呢，這桌上還有個曉字和你很有緣啊，你這孩子從小聰明可要好好努力學(xué)習(xí)啊，等以后長大賺大錢了別忘記你王爺爺了啊”王爺爺溫柔的說道“王大爺我以后一定不會忘記您，我們家都是。”

張曉曦一邊費力的搬課桌一邊說道。

張曉曦搬著桌子從市場向家里走去，夜緊緊的跟在她的身后。

等暮色漫進(jìn)窗戶時，母親正在臺燈下補小磊的秋褲。

張曉曦趴在拼起來的舊書桌上寫作業(yè)，筆尖劃過作文本，把“我想當(dāng)老師”改成“我想讓更多人可以讀好書”。

窗外的雨聲漸漸密了，她聽見父親回來的腳步聲，混著工地帶回來的泥沙，在地板上踩出深淺不一的印子——就像他們一家在這城市里，一步一步，踩出屬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