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骨如虹

老黃狗的叫聲被夜風(fēng)吹散在破舊巷子里，江笑天踩著青石板，兩只鞋早不成對，右腳總帶著古怪的吱呀。

他一邊碎碎念著“這雙鞋比我爹的脾氣還難相處”，一邊小心翼翼地看著前方那燈火斑駁的鬼市入口。

他蹲身伸頭往里瞧，只見一串紅燈籠隨風(fēng)晃蕩，紙糊的“鬼”字被夜色拉得詭異。

他正暗自揣摩，這地方看起來像妖怪打折夜市，自己有沒有搞錯場合，忽然肩膀被狠狠一撞。

“哎呦我的媽！”

江笑天一手將腰間破布包護緊，另一只手首接反抓住撞他那人的胳膊。

等看清來人，那人比自己寬出半圈，五官也圓中帶猛，一雙小眼睛卻透著委屈。

胖虎甩甩短胳膊，“兄弟，借過，都值錢。”

聲音里憨憨的，卻帶點落寞。

江笑天打量了他兩眼，忍不住問：“你不會是來搶夜宵的吧？”

胖虎憋了憋嘴：“這話說得，你看我像沒吃飯嗎？”

江笑天眼疾手快地彈了下胖虎的肚子，那一彈手感極佳，指腹瞬間陷進去。

胖虎呲牙咧嘴地護著肚子：“別亂摸，再彈我一口氣能把這燈籠吹滅！”

江笑天笑著后退半步：“倒是省錢省電。”

胖虎“哼”地一聲，斜著眼看他：“怎么，你也是來闖鬼市的？

我聽說這里小攤賣的，不是靈草就是奇器，碰見個會騙人都算正常。”

江笑天拉了拉自己半掉的鞋：“我是來碰碰運氣的，興許把鞋換成一雙不叫喚的。”

說笑間，兩人己一拍即合。

不等江笑天多問，胖虎就自來熟地摟著他的肩膀，“咱倆一起吧。

你天生機靈，我天生能挨。

正好互補。”

江笑天翻了個白眼：“你倒會找托兒，放心，挨打你在前，我只管負責(zé)喊疼。”

兩人混進鬼市，夜色下的攤販如鬼影流動，各式武者三三兩兩，低語竊笑，不時有人提籠攜獸，或帶面具遮臉，神情神秘又警覺。

江笑天看得眼睛發(fā)亮，問胖虎：“要不，咱倆也搞個面具？

起碼裝酷有個氣氛。”

胖虎伸出腦袋看一圈，抓過一面紙糊牛頭罩住頭頂，聲音透著厚重：“你叫我牛兄也行，虎兄也成，要不，牛虎兄？

走江湖得有個派頭。”

江笑天挑了個狐貍面具，咧嘴：“世人都說我笑里藏刀，可我這張臉笑里全是牙，藏不了刀。

你說他們認不出我嗎？”

“你這狐貍面具要是能嚇住人，我就能不餓一頓。”

胖虎抖抖肥手，一路帶著江笑天往燈籠深處的人群鉆去。

他們身后，有攤販兜售奇形怪狀的兵刃，有小販兜售藥丸符箓，混合著各種嘈雜叫賣，以及攤主熱情中的貪婪。

江笑天停在一個攤前，攤主頭戴斗笠，面色蒼白，攤上鋪著半塊獸皮，獸皮上放著一顆拇指大的黑色珠子，還有幾頁發(fā)黃的竹簡。

“這珠子啥玩意？”

胖虎伸手去碰，被攤主一把拍開。

小攤主陰著聲音：“小兄弟好眼力，‘夜靈珠’，引靈氣，練武者熬夜不傷身，只需三兩銀子。”

江笑天摸摸口袋，沒摸到半分銀子。

他臉皮厚得可以包這整條街，立即裝模作樣地搖頭嘆氣：“三兩銀子太貴了，兄弟們煉夜功都喝涼水過，不帶這樣坑人。”

胖虎憋著樂，把肚子裝成了漏氣的皮球：“我們窮，最多能拿出半兩銀子，行不？”

攤主上下打量兩人，諷刺一笑：“鬼市不是乞丐窩，你倆可以去小吃攤，那里的包子便宜。”

江笑天不怒反笑，指著自己狐貍面具：“你看清楚，我這鬼市新晉頭號狐貍精，包子我也不嫌棄。”

攤主皺了皺眉，顯然不吃這套，低頭撿起夜靈珠收入口袋：“買不起別擋道。”

正僵持間，一個穿黑衣的瘦削漢子從人群里擠出來，他一眼瞧見兩人，咧嘴一笑：“兩位小兄弟，見你倆談笑風(fēng)生，是來闖‘謎藏坊’的嗎？”

江笑天頓時來了興趣：“謎藏坊？

這是新開的夜場？

還是吃謎語長大的？”

胖虎掰著手指，神色呆萌：“是不是吃了能變聰明？”

黑衣漢子笑道：“謎藏坊是鬼市的一處賭坊，規(guī)矩很簡單，猜中謎題得寶物，猜不中卻要留點東西在這。

膽子不大，還是逛逛小攤合適。”

江笑天眸中光亮一閃，眨巴著狐貍面具下的黑眼睛：“說不定我腦子轉(zhuǎn)得快，天生猜謎小王子呢！”

胖虎忙攔著他：“你這人啊，活該十年不中獎！”

江笑天學(xué)著胖虎的腔調(diào)：“豬一樣的身板，我有你一半強也偷笑。”

胖虎臉一拉，哼了一聲：“猜謎我不行，挨打我在行，你進我保，萬一輸了還得讓你把我的肉割下來墊底，你舍得？”

江笑天嘿嘿一笑，拍著胖虎肩膀：“放心，最多拿你做個抵押，咱有的是肉。

不是，勇氣。”

二人扯皮間，黑衣漢子己領(lǐng)著他們進了謎藏坊。

坊內(nèi)燭光明滅，墻上畫滿各式鬼怪，竹簾后老板懶懶倚著椅子，睨著眾人。

一道低沉嗓音響起：“既入謎藏，生死有命，寶物看緣。”

老板手掌一拍，地上出現(xiàn)三只蒙布箱子，箱前立著三個木牌，分別寫著：“財”、“命”、“緣”。

江笑天湊頭，低聲問胖虎：“大哥，這三字排成一行，像不是兇就是財迷。”

胖虎咬著后槽牙：“選命，我怕短命；選財，我怕沒錢；選緣。

怕遇到你這樣的緣分。”

江笑天得意一笑：“緣分其實就是遇見你，聽說過冤家路窄嗎？”

黑衣漢子一臉忍笑：“只要你們不選棺材里的‘命’，賭坊不拉**。”

江笑天摸了摸下巴，伸手在三個牌子前晃了晃，忽而笑道：“既然踏鬼市，今日不求命不求財，單搏個緣分。”

他話音剛落，老板輕點頭：“緣分既定，自有天意。”

江笑天伸手掀開“緣”箱的布，布下靜靜躺著一件巴掌大小的漆盒。

他猶豫著捏起漆盒，打開一看，竟是一串古樸銅錢和一道牛皮老符。

胖虎湊頭看了，一臉羨慕：“就這？

要不要試試咬咬看真假？”

江笑天樂了：“這銅錢比我還窮，倒像是咱們窮兄弟的家傳寶。”

黑衣漢子抿嘴笑：“別小瞧，這符號稱‘鎮(zhèn)魂符’，鬼市傳說尋魂引路，偶然能遇大機緣。”

江笑天看看手里的銅錢和牛皮符，面上一派淡定，心底卻揣摩著，這東西怕不真是什么大路貨。

可細看牛皮符上的印記，隱隱流轉(zhuǎn)著微弱靈氣，與周圍浮躁喧鬧格格不入。

“就憑膽子也算拿個小彩頭！”

江笑天故作瀟灑。

胖虎推他一下：“快收好了，小心有人眼紅胖揍你。”

一路出了謎藏坊，兩人相視，終于沒再鬧，反倒有種劫后余生的默契。

他們一路走回鬼市外，月亮掛在遠遠的碧瓦之上，老黃狗的影子悄然融入街頭。

江笑天拍拍手里的符，望著鬼市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生出一分莫名的踏實。

他忽然轉(zhuǎn)頭，看著胖虎，嘿嘿一笑：“我覺得吧，這銅錢八成***，否則咱倆今晚還得被宵小坑一坑。”

胖虎咧嘴：“要是銅錢真管用，明天我還能吃仨包子。”

江笑天看著手中符紙，鬼市的喧鬧卻漸漸遠去，心底一絲溫?zé)帷?br>
他們肩并肩站在夜色中，誰也沒有回頭，踏進了未知的江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