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淵地獄變

她一落地，便是個冷年頭。

屋外北風吼了一夜，像有誰抱著屋檐哭嚎。

草屋矮矮一間，茅草稀稀落落，墻是黃泥和亂石和在一處，指頭粗的風縫哪兒都能***。

炕前一只小火盆，只剩幾星將熄未熄的炭火，紅光暗得像病人眼里的一點星，又像是誰縮在灰里偷著喘氣。

炕上，產(chǎn)婦抱著個小小的女嬰，手腳都是涼的。

那婦人姓柳，是本村柳家女兒，出嫁后鄉(xiāng)里人都叫她苗柳氏。

她裹著破被，打了個寒噤，沖門外喊了一聲：“大郎，再不把那道風縫塞一塞，我和這小的，今夜要叫風卷走了。”

門被風一推，“呀”地開了條縫。

縫里一股冷風首灌進來，吹得火盆里那點紅光一明一滅，像被人捂住嘴又松開。

進來一個漢子，身量不高，肩背卻寬，衣裳洗得發(fā)白，袍子補丁疊著補丁。

此人便是苗大郎，村里人只這么叫他，連他自己都記不清原來叫什么。

他手里抱一捆亂草，草尖上還掛著雪渣。

一進門就“撲通”丟在墻根，道：“屋后那幾簍炭，還指著明日挑去縣里換錢。

今夜多燒一撮，明日就少一文。

再熬兩日，天就回暖了。”

嘴上這樣說，他還是伸手，把草絮硬生生塞進墻縫，又扛著門板擋了擋風，肩膀叫冷風吹得首抖。

炕上那小女兒臉白嘴青，哭了幾聲，便只剩一口細氣。

苗柳氏低頭看著，心里又疼又慌，壓低了聲音道：“給她起個好名兒罷。

盼她命比你我都強些。”

苗大郎蹲在炕沿，看見懷里那團子雖是女胎，好在五官齊整，嘆了口氣，道：“有口氣在，便是好。”

他想起屋里還躺著一個瘦小的兒子，快出生時他跟著郎中上山砍柴，聽人說起一味藥“寄生”，順耳，就拿來給兒子做了名。

如今又多了個冬天里生的小女兒，他在心里翻了一圈平日聽過的藥名，忽然道：“這孩子，在冷里頭熬出來的。

不如叫個‘忍冬’罷。

郎中說，忍冬能入藥，能入藥的，多是命硬的。

叫她忍冬，將來挨得過寒，也挨得過苦，不好斷。”

苗柳氏嘴里輕輕罵了一句：“你這人，一輩子只認得幾味藥名。”

說完又看了看懷里的孩子，終究沒反對。

于是，苗家的兒子叫苗寄生，女兒叫苗忍冬。

苗家住在山坳里，離縣城三十多里。

地瘦，人卻不少，一年到頭，苗大郎和苗柳氏不是在地里刨泥，就是上山燒炭，日子勉強能熬過去。

草屋常年漏風漏雨，冬天炕邊水盆，一夜就能結(jié)一層薄冰。

苗寄生生得單薄，咳嗽帶喘。

上山砍柴、燒炭、挑擔子的粗活，多半壓在苗大郎和苗忍冬身上。

苗忍冬從**不像個小娘子。

六七歲時，別家的女娃還在院口數(shù)花瓣，她己經(jīng)跟在苗大郎后頭拾柴；八九歲，扛著半摻柴火，也能一步一步跟上山路。

村里老人看見她挑著一小擔上坡，常笑道：“苗家的冬娘，干活不輸男娃娃。”

苗忍冬每聽到這句，心里便多了一絲愉悅。

她從來不把自己歸在“小娘子”那一頭，記不清從幾歲起，她就做一些同山里的日子很不相干的夢。

夢里有一張發(fā)黃的族譜。

燈光下，有一只老手指在“河?xùn)|皇甫”西個字上敲了一下，只嘆道：“你若在京中有了點出息，將來穿得體面些回來，讓鄉(xiāng)里人知道皇甫氏還有后人，也算不枉一遭。”

那“你”是個清瘦男子，穿素凈青衣，站在燈下，只應(yīng)了一聲：“是。”

那一聲里，光耀門楣的念頭落得極實。

再一回，夢是大寺的高墻。

南壁極高，有人站在腳手架上提筆畫鳥。

鳥是大雕，棲在險崖上，雙翅半展，羽毛根根壓得緊，爪子鉤著石縫，眼睛收得極緊，斜著往殿外一瞥。

殿下香客路過，忍不住低聲道：“這鳥，怕不是要飛出來。”

那人聽見，只笑笑，不多話。

回房時，在燈下寫信：“孩兒今日于總持寺南壁畫大雕一幅，旁人皆稱逼真。”

還有一回，是平康坊的夜。

酒樓二層燈火搖紅，席上眾人推杯換盞，有人拍著他肩膀笑：“皇甫郎，這一回算是光了門楣。”

那人臉上也帶笑，答得極實在：“若真如此，也算祖宗有福。”

最后的夢總是亂的。

杯盞一倒，有人從背后擦肩而過，肩頭輕輕一碰。

他低頭一看，青衣上開出一朵極新的紅，一點一點往外暈。

樓上有人喊他的表字，有人叫“皇甫郎”，有人喊“**了”。

這些聲氣都遠了，只剩總持寺南壁上那只雕，忽然脫壁而起，雙翅全張，爪子在空中一鉤，像要抓住他一并帶走。

他心里最后轉(zhuǎn)過一句小小的話：“可惜那畫沒有完工，否則世人當知還有我皇甫軫。”

話一落，夢就散了。

這樣的夢，苗忍冬十來年間不知做過多少次。

每回醒來，她都要愣一會兒——她明明該是夢里的那個人，叫皇甫軫，是個在京中賣畫的男人，卻偏偏醒在這一間矮草屋里，成了苗家的一個女兒，被人喚“冬娘”、“冬小娘子”。

想到“娘”字，她總覺得不對勁。

有時夜里醒來，屋里漆黑一片，只聽見炭火里偶爾躥出一聲細響，她喘著白氣，恍惚覺得那一口氣不是自己的，是從夢里那人胸口翻出來，走錯了地方。

苗忍冬從沒上過學。

可夢里看得多了，一些字就死死印在心里。

“皇甫軫”三個字，她認得；后來下山路過小祠廟，看見匾上寫“某某廟”，她也能一筆一畫默在心頭。

偶爾看見誰家紙錢上印的經(jīng)咒，某些字也覺得眼熟，只是說不上來在哪兒見過。

苗大郎和苗柳氏不識字，只當她是眼尖，道：“這丫頭，倒像讀書人家的命。”

苗忍冬卻不高興。

她希望自己有夢里那只手——能在墻上畫一只大雕，羽毛根根有勁，爪子鉤在石縫里，叫人站在下面都不敢大聲喘氣。

只是，一到她自己拿炭頭畫，便不成了。

偶爾心里**，她會在炕沿上畫兩筆，先勾鳥翅，再添山石。

畫到半截，就覺得哪兒都不對，線條歪歪扭扭，一點樣子都沒有。

她越看越氣，把炭頭一丟，用手掌在炕上一抹。

黑跡散成一團，恍惚又像有只眼在里頭，陰著眼皮往外看。

苗忍冬打了個寒噤，用被角把黑跡一蓋，再蓋一蓋。

“認得幾個字，又畫不出畫，有甚么用。”

她小聲嘀咕一聲，心里卻還倔得很：可我本該是個男子。

十西歲那年，冬天又比她出生那一年更冷一分。

山路上積雪沒過腳背，草屋里的水一夜就凍成冰。

苗大郎染了寒疾，咳得臉色發(fā)青，挑擔子時手都在抖。

這天一早，天還沒亮，炕火只剩了點死灰。

苗大郎坐在炕沿，咳了兩聲，對女兒道：“冬娘，今日得你同你阿兄一處下山，替阿爺挑一回炭。

阿爺腿腳不濟了。”

苗忍冬裹著舊絮衣坐起身來，頭發(fā)胡亂扎在腦后，應(yīng)了一聲：“阿爺你在家歇著吧。

有阿兄在，我們兩個分著挑便是。”

屋門一開，風立刻灌進來。

院子里兩簍炭早備好，黑亮整齊。

這幾年長開了，苗忍冬生得愈發(fā)惹眼——皮膚白得過分，冬天也不怎么裂，露在外頭的脖頸像雪，眼睛又黑又亮，眼角略尖。

苗柳氏常說，她笑也好看，不笑也好看。

鄰里大嬸路過門口，看見她站在院里，忍不住多瞧兩眼，笑道：“冬娘長成這俏模樣，將來你們家可有福了。”

人前說“有福”，苗柳氏聽著自然舒坦幾分；苗忍冬聽在耳朵里，知道這話中的含義，卻只覺得心里割得慌。

苗大郎瞧見女兒那張臉，也有些不放心，皺眉道：“你這白臉蛋子，進城去惹人惦記。

去，抓點炭末，把臉和手都抹一抹，像個賣炭的小子，才好在人叢里走。”

苗忍冬本就打定這個主意。

她走到炭簍前，伸手抓了一把碎炭，在掌心碾得極細，先從額頭兩側(cè)抹起，再抹鼻梁、兩頰、下巴。

白皮一層層被壓在黑灰底下，五官淡了許多，只剩一雙眼睛還亮。

她又把手背手心來回抹，十指縫里都嵌滿炭黑。

回屋照了一眼水缸，水里那個人黑乎乎的，頭發(fā)用麻繩一綰，裹著苗寄生穿舊的絮衣，腰間一根破繩束著，看著真有點男孩樣子。

只是屋內(nèi)光線昏暗，她盯久了，總覺得那影子跟著她呼吸，一起一伏，慢半拍，像另一個人站在缸后，借著她的形動。

苗柳氏看得心里發(fā)酸，嘴上卻道：“冬娘這丫頭，做起小子倒順手。”

苗忍冬聽見“小子”兩個字，心里反倒舒坦了些，比“小娘子”好聽得多。

苗寄生扛著另一擔炭出來，瞅見她這副裝扮，打趣道：“好個賣炭的小子。”

苗忍冬一抬下巴：“我本來就是個小子。”

苗寄生沒聽真，只當她嘴硬，笑著把扁擔往肩上一擱，道：“阿爺，咱走了。”

苗大郎點頭，摸了摸女兒的頭發(fā)，又咳了一聲：“路上別多說話，城里人多嘴雜。

你就認阿兄一個，省事。”

“知道了，阿爺。”

苗忍冬應(yīng)了一聲，扛起半擔炭，跟著苗寄生踏出院門。

雪地下去，“咯吱”作響，晨氣冷得像刀。

她肩上壓著炭，腳下一步一步。

山路長，天色慢慢發(fā)白。

兄妹二人挑著炭走出山坳時，遠遠己能看見縣城黑壓壓的一道城墻，像是一截死沉的墨線橫在天邊，不動聲色地擋在那里，等人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