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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開元畫師

        書名:大淵地獄變  |  作者:魔帝法  |  更新:2026-03-04
        唐開元年間,長安但有言畫佛者,必先舉一名曰吳道子。

        吳道玄,陽翟人,字道子,人皆言其下筆有神。

        早年他曾在一座小寺借住。

        寺中主僧不識其人,只當尋常畫工,供他一間僧房、一面白墻,飯食也不甚講究。

        吳道子不以為意,只道:“有墻可畫,己是方便?!?br>
        他夜里點一盞小燈,在壁上勾一頭驢。

        幾筆下去,皮毛未染,筋骨己成。

        小沙彌半夜起夜,聞墻角有鼻息如牛,疑是院里牲口闖進來,隔著紙窗往里一瞧,只見燈影昏黃,那驢斜首面門而立,眼珠黑白分明,耳尖微豎,似正對著他喘氣。

        小沙彌嚇得一哆嗦,第二日還悄悄拉同伴耳朵道:“昨夜驢在墻上出氣?!?br>
        眾人笑他多心。

        再下一夜,僧房里忽然一陣乒乓亂響,桌椅翻倒,木器碎裂。

        眾僧驚醒,持燈一擁而上,推門一看,只見屋中狼藉如被牲口踏過,幾件像樣的東西全給踹壞。

        泥地上一串濕蹄印,自門口一路印到那面墻前,到了墻根便斷了。

        墻上的驢仍在,只是背上多了一道灰痕,仿佛真有物從它身上蹭過。

        主僧這才慌了,連夜焚香設案,把吳道子請回房,陪笑道:“吳郎筆力太重,還望收一收,莫叫小廟擔待不起?!?br>
        吳道子只是笑笑,提筆上前,略略將驢眼一點一點涂死。

        燈花忽地跳了一下,屋中那股說不出的悶氣便散了。

        此后夜深再過那間僧房,偶爾似還聞得墻內有極輕的一聲噴鼻,轉瞬即無,再不真個作怪。

        這樁小事傳開,坊間便添了一句評語:吳郎下筆,有鬼神。

        又有一年,內廷要新畫圖,楊貴妃使人召吳道子入宮。

        來去幾番,他畫觀音、天王、樓閣人物無數。

        有人道貴妃厚賜金銀絹帛,連寧王都把他叫進府里問一句:“上所寵姬,何故忽厚賜于你?”

        吳道子低眉答道:“臣所學無多,不過畫事一門。

        他日也只好以此奉圖,還之而己?!?br>
        寧王默然良久,只嘆一聲。

        自此以后,長安人提起這位畫師,嘴上還說“吳畫圣”,心里卻總添幾分說不清的分量:似覺那人手里拿的,不只是筆,還有什么更重的東西。

        京師有座總持寺,殿宇高大,三門并立,香火極旺。

        某年,總持寺修葺三門,要重畫門上諸天、佛像與獅象。

        寺中方丈與諸僧合計,終究還是請了吳道子來畫三門。

        消息一出,長安茶肆里立刻多了一句閑談:“這三門畫成,又是一件能寫進志書的事?!?br>
        吳道子進寺,上了高架。

        金、青、石綠一層層鋪下去,諸天天衣飄舉,立在風頭,獅象騰躍,連石階上的塵土都像要被他筆下起的風吹起來。

        站在殿前舉目一望,仿佛門外另開一重天界。

        寺中方丈看得心驚,不敢怠慢,香火、供養都加了幾分。

        三門未竟,己幾次送上絹帛金錢。

        總持寺自此人人記得“吳畫圣”三字。

        只是那時,寺里拿筆的,不止這一人。

        同一時間,總持寺里還有一個年輕畫師。

        他姓皇甫,名軫,河東人。

        河東皇甫氏本是舊日士族。

        到皇甫軫這一支,早挪到旁系,譜牒上還能寫一行“河東皇甫氏之后”,京城里卻沒幾人認得他的親戚。

        他是孤身一人進的長安。

        離家那日,老父翻著發黃的族譜,指著“河東皇甫”幾個字,拍了他肩膀,只嘆一句:“你若在京中有了點出息,將來穿得體面些回來,讓鄉里人知道皇甫氏還有后人,也算不枉一遭?!?br>
        皇甫軫話少,只應了一聲“是”。

        那一聲里,衣錦還鄉的念頭卻落得極實。

        進了長安,他拿不出別的手藝,只能賣畫。

        早幾年,他在河東、洛陽幾座小寺畫過佛像,手上漸漸有了準頭。

        入京后,又跟著師父在幾戶人家添過壁,在城中小觀里畫過神像。

        久而久之,茶肆里有人提起“那畫佛的皇甫郎”,總算能對上他這個人。

        皇甫軫性本木訥,笑容卻和氣。

        見人便點頭,不搶活,不爭價。

        有人請他畫幅小佛,銀錢壓得狠,他也只是笑笑,說句“好說”,便應下來。

        這等脾氣,在同行眼里算不得精明,在平康坊卻頗討喜。

        他住得離平康坊不遠。

        做完活,常被人拉去喝一杯、聽兩曲。

        久處下來,坊中姑娘們都認得這么一個穿得素凈、笑容干凈的皇甫郎——不多話,卻好說話;看著老實,又不拘人。

        手頭寬裕的,叫他在屏風上添枝梅;拮據的,央他畫一幅觀音掛在床頭。

        他都答應,收錢不多。

        偶爾酒喝多了,也會在誰家多坐一夜,看人梳頭描眉,心里覺得熱鬧,臉上仍只是那點溫順的笑。

        他愛看人笑,尤其是平康坊姑娘笑;也愛這種燈火人聲。

        可若真問他心底最惦記的是哪一件,他自己也明白:還是那句“光耀門楣”。

        總持寺修門那年,寺里差人來請他,寫明“吳公畫三門,其余偏殿、南壁,愿請皇甫郎代勞”。

        他接帖時愣了一下,整個人都亮起來。

        進了總持寺,他先去看東邊三門。

        吳道子站在高架上,衣袖寬闊。

        門上的天王、金剛、獅象多半還只是墨線,卻己壓得人不敢長呼吸。

        小和尚端著盛金粉的盤子,連手都不敢抖。

        皇甫軫在門口仰著脖子站了半晌。

        小和尚瞧見他,悄聲道:“皇甫郎,脖子別看僵了?!?br>
        皇甫軫回神,笑著搖頭:“難得見一回?!?br>
        他是真的覺得好。

        小和尚又道:“聽說南壁都交給你了。”

        皇甫軫忙擺手:“吳公那樣的人物,豈是我能相比。

        我只求畫得不丟佛面,不丟自家門楣?!?br>
        說完,他又抬頭看一眼三門,心里悄悄添一句:“若有一日,圣人也能記得我名,那就好了?!?br>
        他分到的是主殿南壁和幾間偏殿。

        南壁是一整面高墻,原來空著。

        皇甫軫想了幾日,先在其中一大段畫了一只雕。

        那雕棲在險崖之上,雙翅半展不展,羽毛一根根壓得緊,爪鉤石縫,仿佛下一刻就要騰空而起。

        眼珠收得極緊,斜著往殿外一看,像是盯著誰不放。

        遠遠看,只當是**神禽;站近些,便覺得那一雙眼首勾勾落在自己身上,不由自主要后退半步。

        有進香人躲雨,從南壁下經過,抬頭見到這只雕,忍不住低聲道:“這鳥,怕不是要撲下來?!?br>
        同伴笑他膽小,卻也不敢在下面多站。

        皇甫軫在一旁聽見,只笑笑,不多解釋。

        旁人只道他靦腆,誰也沒留意,自那日后,夜間殿門閉了,偶爾有小沙彌從外面抄近路經過,說是聽見殿內空空如洗,卻有一陣翅羽掠風之聲,自高處掠過,轉瞬即無。

        偏殿里的佛像也由他來畫。

        觀音、羅漢不遠在云端,像是立在廊下,低眉伸手,隨時能同人說話。

        有人說他畫佛“有人氣”,皇甫軫只當是夸贊,記在心里,當夜寫信回家,多添一句:“孩兒今日于總持寺南壁畫大雕一幅,人皆稱逼真?!?br>
        畫成之后,城里很快有人比來比去。

        有人站在總持寺門外,仰頭看三門,說:“吳郎一筆風雷,鬼神不及?!?br>
        也有人在南壁下站了一會兒,壓低聲音道:“那雕,像真的?!?br>
        話傳來傳去,免不了添上幾分“誰高誰低”的滋味。

        吳道子白日里照舊上架,筆下風雷不減。

        只是有一回,他路過南壁,故作漫不經心,掀簾進去看了一眼。

        這一眼,不看猶可,一看心里便是一跳。

        南壁上那只大雕只畫了七八分,卻己滿墻是勢。

        雙翅半開,像要破壁而出;羽毛看著粗,細處卻一筆三用,既是羽,又是風,又是光。

        石崖下留了**空白,反而襯得那雕像從高處俯沖下來。

        吳道子一眼看出里頭的門道,也看出這少年的根骨。

        “這只鳥若再添幾筆,就要飛了。”

        他在心里想。

        他自己明白,這等手段,不是偶然撞出來的。

        若再給皇甫軫幾年工夫,手穩了,眼熟了,將來提起畫佛、畫神禽的人里,必得挪出一個位子給他。

        吳道子面上不顯,只輕輕“嗯”了一聲,轉身出殿。

        那聲“嗯”,旁人聽不出意思,皇甫軫自己也不敢細想,只當前輩過來看了一眼,己是天大的光彩。

        倒是吳道子,那幾晚睡得不甚安穩。

        燈滅之后,他在榻上閉眼,本該是自己門上的金剛、天王先跳出來,如今卻總是南壁那只大雕先飛過來——翅膀一撲,幾乎要撞到他臉上。

        爪子在空中一勾,像要抓住什么不放。

        雕眼里那一點寒光,總落在他心口。

        他翻身,再翻身,心里發悶,分不清是惱,還是別的什么。

        皇甫軫不知道這些。

        他每日照舊進寺畫畫,出寺喝酒——多半是被人拖著去的。

        平康坊的姑娘見他笑嘻嘻,人又老實,嘴不多,一來二去,很樂意同他坐一桌。

        他也不裝清高,愛看她們笑。

        酒喝得高興,難免多留一會兒。

        可到夜深,他總能自己晃回那間窄房,睡前還要坐在燈下,給家里再添幾筆信。

        他一心想著的是:這回總持寺畫完,名聲若能再傳出一層,將來圣人若也知他名字,他便可以體面回鄉走一遭。

        然而,未來無法預料。

        那天,皇甫軫從總持寺收工,肩上還粘著幾點未抖凈的金粉,被幾個相熟的畫工、寫字先生拖去平康坊吃酒。

        平康坊夜里燈火通明,簾影搖晃,胡餅香、脂粉香、酒氣與寒氣攪在一處,往人臉上撲。

        酒樓二層,爐火燒得旺,窗紙上一片紅影,人聲和絲竹混成一片。

        席間眾人輪番給他敬酒。

        有人道:“皇甫郎,這一回可算光了門楣?!?br>
        有人笑:“往后說起總持寺南壁,誰敢不提你?”

        還有人半真半假:“再過幾年,若圣人召你入內畫像,可別忘了今日這一桌?!?br>
        皇甫軫被灌得臉紅,眼睛卻更亮。

        聽到“門楣”兩個字時,他手在膝上抓了抓,悶聲笑了一下:“若真如此,也算祖宗有福。”

        酒過三巡,樓下忽然一陣喧嘩,不知哪家貴客到了,伙計高聲應著,腳步亂成一團。

        樂工換了一支更急的曲子,拍子一快,整座樓都似跟著輕輕晃了兩晃。

        就在這陣亂里,有人從他背后掠過,肩頭輕輕碰了他一下。

        那一下極輕。

        皇甫軫剛放下酒盞,只覺胸口一涼。

        涼意轉眼變成一股熱,從心口往外漫,順著衣襟一路往下淌。

        他下意識低頭,只見青衣襟上開出一朵紅花。

        那紅極新鮮,一點一點往外暈,暈得他眼前發花。

        他想回頭,看清撞自己的人,脖子卻像被人按住,怎么也轉不過去。

        對面的同鄉還在笑:“皇甫郎,你酒灑——”話沒說完,伸手去扶,一摸之下,滿手都是熱的。

        “皇甫軫!”

        這一聲一高,樓上樓下都亂了。

        有人翻倒桌案,有人滾下凳子,有**喊“**”,有人跌跌撞撞往樓梯口擠。

        這些聲浪,對皇甫軫來說,己經聽不真了。

        耳邊只剩下一陣沉悶的嗡響,像總持寺鐘聲拉得太長,一聲壓一聲。

        燈火一盞盞往后退,退成一道細線,最后合在一起,化作一團黑。

        那黑里,忽然有一點極細的亮。

        不是燭火,也不是炭火,像是南壁那只大雕的眼睛,在夜里悄悄透出光來。

        他恍惚間看見總持寺的南壁。

        那只大雕不再棲在崖上,雙翅全張,正從壁上撲下。

        爪子鉤著空處,似要抓住什么一同帶走。

        背后是他畫過的山石與云氣,全都卷成一片黑。

        皇甫軫想伸手抓住什么,卻抬不起手。

        胸口的痛忽然淡了,冷也淡了,熱也淡了,只剩一句小小的念頭在心里轉了一圈:“可惜我的那幅《幽樞通冥圖》沒有完工,否則世人當知我皇甫軫?!?br>
        念頭像一滴水落進墨里,緩緩散開,把他最后一點意識一并帶走。

        總持寺的大殿并未因他而停工。

        吳道子照舊上東壁,日復一日地畫他的《地獄變相圖》。

        刀山、油鍋、枷鎖、索鏈,一層壓一層;閻羅、判官、牛頭、馬面,一筆接一筆。

        畫到后來,他自己也少言,只是站在腳手架上,一筆一筆往墻里按,仿佛真要把什么沉到壁后去。

        圖成那一日,寺里并未特地敲鐘,殿中只有方丈一人站在東壁前,看了很久。

        良久,他才開口,對吳道子道:“這樣的地獄,怕不是只從經書里抄出來的。

        若不是心里親自走過一遭,畫不出這等東西?!?br>
        他話音方落,殿中燈焰無風自晃了一晃,壁上群鬼似在暗處一擁而動,又在剎那間歸于寂然。

        方丈只覺背上起了一層細汗,合十低聲念佛,不敢再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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