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市井語

外頭春雨初歇，安瀾鎮的巷口卻熱鬧得很。

賈文昭一只腳才邁進“綺味小飯館”，還沒來得及在招牌下抖去身上的塵土，就聞見鍋氣和椒香撲面。

“喂。

新客進門不報菜名，難道是來偷看的？”

石綺娘正在灶臺后掄勺，不看人，只聽腳步便知來者身份。

鍋里青菜翻飛，炒得天花亂墜。

賈文昭嘴上的油滑天生帶著半分貴氣，他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流轉，既想裝老主顧，又怕被認出囊中羞澀。

褲*里的銀兩，離散得比春雨還早。

“這么吵，附近的酒樓都甘拜下風。”

他摸著下巴，觀察西周。

飯館里人頭攢動，桌上豆腐肉餅還剩半碟。

長凳上坐著幾個油嘴滑舌的市井漢子，茶壺滾圓，旁邊的蒸汽包冒著熱氣。

石綺娘抬頭，眼里帶著審視。

她見慣了安瀾鎮的壞主顧，嘴皮子再利，欠錢總不會少。

“點菜還是要飯？”

她掀了***，如臨大敵。

賈文昭心底有些慌，面上卻裝得云淡風輕。

“姑娘，這府上的蔥爆牛肉可是名聲鵲起，我怎么能錯過？

再來份筍干雞蛋湯，添碗米飯，記我賬上。”

石綺娘翻了個白眼，把手里的鍋鏟敲得山響，語氣里全是嘲諷：“你倒會點，專挑貴的下手。

誰家賬有你這賬？

吃飯付錢，古今一例。”

“但我乃大才書生，學問隨身，銀兩一時不便。”

賈文昭嘴角一揚，沒忘了擺出一副自信狀，“待我名揚西海，一定百倍奉還。”

“那你不如說，吃完飯就去考狀元！”

石綺娘瞪他一眼，灶臺旁的伙計暗自偷笑。

此時，飯館門口響起腳步。

段天機摸著半根棒子走進來，黑臉皺成一團，一身捕快強風。

“綺娘，昨夜又有偷雞賊作案，廚房可少了什么？”

石綺娘懶懶道：“昨夜我家灶火旺，雞賊不敢近。

倒是有些人白吃白喝，心更賊。”

段天機轉頭，目光落在賈文昭身上，眨了眨眼：“小子，又混來蹭飯了？”

他在后廚翻查，力氣大得鍋蓋差點被掀飛。

賈文昭急忙挺首腰桿：“捕快大哥，人要吃飯，路要有人走。

我是落榜書生，何苦相逼？”

石綺娘冷哼：“看他這副做派。

京里落榜，鎮上成精！”

說罷，端上一盤牛肉，故意重重放在桌角。

賈文昭見牛肉入口，先低頭大吃，又搶嘴皮：“姑娘，手藝卻是京城難尋，怪不得小飯館生意興隆。”

石綺娘一邊收拾碗筷，一邊盯著他：“嘴甜不當飯錢。

你今日要是不清賬，把《春秋》摘來當紙也沒用。”

賈文昭難得見氣勢比自己還盛的女子，眼神狡黠。

正想再耍口舌，門外忽然痛快地傳來一嗓子：“文昭兄弟！

這餐可不能少了我呀！”

胖墩墩的羅七斤踉蹌進來，袍下肥肉一抖，嘴里還嚼著啥。

“羅兄，貴人來吃飯，飯館豈不沾光？”

賈文昭趁勢一拍羅七斤的肩，眼角眉梢全是巴望。

石綺娘見狀，早己看穿賈文昭的如意算盤。

她雙手環胸笑道：“這胖爺倒是有錢，愿不愿替人墊飯？”

羅七斤兩眼一瞪，倒也豪氣：“要墊可以，先把我欠的先算清。

我這肚子，一半是你家養的！”

石綺娘不服軟，轉身算賬：“兩位大爺加起來，上月欠了兩扎銀子三吊錢，還敢言光！”

眾人哄堂而笑。

賈文昭見場面熱鬧，溜須拍馬：“綺娘姑娘，今兒我替羅兄背詩一首，當作飯錢，如何？”

石綺娘也不讓步，聲音高亢：“你這詩，若能讓門口老秦掌柜笑一笑，算你吃白食！”

眾人轟然響應。

秦掌柜正巧推門而入，衣衫松垮，拄著破扇，似乎酒未醒透，眼里卻閃著光。

賈文昭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學昆曲腔調作詩：“安瀾春色繞衣裳，小巷筍香入夢鄉。

廚娘手中掂千味，飯桌橫生百姓方。”

飯館里瞬間啞然，隨后爆發出一陣喝彩。

秦掌柜嘴角揚起，點頭鼓掌：“好詩，好菜，好人情。

綺娘姑娘，今日便算他一頓吧。”

石綺娘面上不服氣，卻笑出酒窩，拋來一塊空碗：“詩雖平庸，膽卻不小。

下回再敢賴賬，我扣你大頭皮。”

賈文昭一邊謝恩，一邊趁機摸了幾只茶碟，羅七斤早己端起酒壺，頸子一揚，全喝下去。

飯局未畢，門口街巷忽然有雜亂腳步，幾個里正和鄰里圍觀。

段天機放下飯碗，臉色一變，揮手示警：“快看！

有人偷包裹鬧市，往西巷去了！”

石綺娘忙不迭拿起刀勺。

賈文昭眼中**一閃，“捕快大哥，既是案發現場，不如讓在座諸位見識見識我的推理本領！”

段天機一皺眉頭，卻不忍打擊少年志氣，只道：“事急從權，綺娘，你隨我查案。”

說罷，大步沖出飯館，賈文昭和石綺娘也不甘落后。

飯館門口，秦掌柜望著眾人離去，神情深遠地搖了搖頭，仿佛早己料到一切。

石綺娘奔走在鋪滿青石的巷口，腳步又快又穩。

賈文昭嬉皮笑臉地跟在后頭，嘴里還搗鼓：“姑娘，剛**著臉皮吃霸王餐，是為了結識英豪。

今日有命案，一點點銀兩總比性命重要吧？”

石綺娘瞟了他一眼：“嘴會說，手要穩。

別給我添亂！”

兩人越過小橋，穿梭進西巷。

沿街的攤販議論紛紛，氣氛驟然緊張。

段天機帶路，舉棒在手，圍觀的人自覺讓道。

案發現場是一家胭脂鋪門前，碎花簾下，一只破包裹攤在地上，旁邊撒著小貨銀角，幾個小孩子嚇得不敢出聲。

段天機先俯身觀察，石綺娘腳下生花，撿起包裹一看，“這里有泥點，莫不是南巷苦力伏過？”

賈文昭本欲插嘴，卻發現別處有水跡點點，不禁心生靈感。

市井的角角落落，在他眼中，每一滴水都是謎團。

羅七斤不知哪來了一包瓜子，站在一旁自顧自磕著，看熱鬧頭都甩圓了。

賈文昭分析案情，說得頭頭是道。

石綺娘接話，每一句都冷靜犀利，連段天機都忍不住側目。

圍觀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眾人凝神靜聽，飯館里的昔日“霸王餐客”與小廚娘，竟一時變成破案搭檔。

案情還未了結，但眾人心頭己泛起別樣漣漪。

石綺娘望向賈文昭，眼神里多了些贊許，卻依舊嘴硬：“別得意，真查出個頭緒，今晚包子隨你吃！”

賈文昭拱手，目光灼灼：“那有勞綺娘姑娘，為安瀾一鎮，哪怕被扣大頭皮。”

遠處的秦掌柜目送三人查案而去，余光難掩笑意。

安瀾鎮的春色里，風頭剛起，小人物的傳奇正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