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榜書生入濁流

安瀾鎮(zhèn)的春天總是夾雜著魚市腥味、酒樓熱氣和繡花鋪里新染的香料氣息，市井之地沒有皇家威嚴，卻有百姓生機。

賈文昭就這樣拖著破舊書箱、揣著兩文錢和一肚子不服輸?shù)膭艃海沧驳搅随?zhèn)口的石牌坊下。

他腳底沾滿風塵，自以為風度翩翩地向路人點頭，路人卻只當他是新來的落魄秀才。

牌坊下幾個賣膏藥的婆婆嘰嘰喳喳，不遠處的小賭檔正翻著骰子，熱鬧里帶點混亂。

賈文昭在人群**來拱去，眼里閃著點偷摸的狡黠。

這安瀾鎮(zhèn)，看來不是讀書的地方，卻是活人的地方。

“呦！

這位爺，賞口灶頭水喝么？”

剛拐進巷子，石綺娘己經(jīng)扯著嗓子在飯館門口招徠生意。

她紅布系頭，胳膊揮得像舂大米，手底下鍋氣騰騰。

賈文昭雖肚里空空，卻不肯失了面子，負手傲然：“姑娘，這水可是用《周禮》上推敲過的井么？”

石綺娘看他半書生半無賴，笑得首拍桌子：“哈，《周禮》井水也有賴漢喝的那一天，你要飯錢給我，《春秋》都能煮湯！”

一旁的羅七斤湊了過來，眼里帶著分外熟絡(luò)的光，手里還攥著半只燒餅，嘴角上油光锃亮：“文昭兄，頭次來鎮(zhèn)上吧？

俺這兒有樁好買賣。

你出主意，我出銀子，保你三餐不愁！”

賈文昭只看那燒餅，和自己手里的兩文錢對視無語。

三人一嘴斗趣，石綺娘卻突然收起笑臉，瞄了眼巷口：“今兒捕快隊在隔壁查案，聽說鎮(zhèn)上夜里失了大戶的水缸，段頭兒都快氣瘋了。”

這消息一出，飯館里熱鍋里的氣都涼了點。

段天機轉(zhuǎn)瞬現(xiàn)身，衣服筆挺，腰別大棒子，在門口吆喝：“剛才誰看見賈文昭？。

你小子，別藏了！”

賈文昭立馬一縮脖子，站在灶臺背后，臉笑得比鍋底還黑：“段頭兒，我這清白書生，昨夜正誦《治安策》呢。

水缸丟了關(guān)我何事？”

段天機瞥見羅七斤想插嘴，一只手按住他的肩頭：“羅土豪，你少拱火！

文昭，你昨夜路過馮家巷，可記得見著什么人影？”

賈文昭腦子飛轉(zhuǎn)，心里卻沒慌。

思量片刻，故作高深：“昨夜月黑風高，我只記得巷子里有貓影、還有一個瘦子一路咳嗽?！?br>
石綺娘一聽，眼珠轉(zhuǎn)得飛快，低聲問：“你當真沒看見馮家的水缸？”

賈文昭故作委屈，拍胸口：“天地良心，除了咳嗽的瘦子和沾水的貓，別無他物！”

段天機瞄他一眼，將信將疑，卻又查無實據(jù)，只好揮手：“少給我耍滑頭，若有線索，記得來捕快局報案。

否則水缸找不回來，鎮(zhèn)上洗衣婦都要找你算賬！”

石綺娘撇嘴，把他倚在灶臺的手拍開：“你要想混口飯吃，先干活！

咱小飯館人手緊，你帶著這坨書氣干點雜活未嘗不可。”

賈文昭正想拒絕，忽見門外一隊捕快押著個**漢子呼嘯而過，**漢跌跌撞撞地沖進飯館，抓起案臺上的蘿卜，一邊跑一邊喊：“冤枉啊！

我沒偷水缸，水是自己流出去的！”

飯館齊聲哄笑，石綺娘把案臺上的鏟子掄下，一把攔住**漢：“你不是馮家李三？

上回還賴賬呢！

說，你昨天夜里是不是在后巷？”

李三嚇得不輕，還沒來得及胡扯，就被段天機一把揪住。

賈文昭見狀，乘亂在李三袖口里摸出個細瓷瓶。

羅七斤眼尖：“嗨。

這不是咱東街秦掌柜家平時裝藥酒的小瓶？”

賈文昭目光一閃，壓低聲音：“段頭兒，這瓶子像是藏著什么名堂。”

段天機一皺眉，接過細瓷瓶，還沒擰開，秦掌柜老貓似的貼墻而來，片刻就擠進眾人中間。

只見他笑瞇瞇地拍拍瓶子：“三位，案子還真不簡單，這瓶藥酒。

是治咳的，可里頭藏著馮家最近送來的鑰匙。”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在秦掌柜干癟的笑臉上，石綺娘先發(fā)話：“掌柜的，你一個賣酒的，咋就知道李三袖了馮家的鑰匙？”

秦掌柜自顧自端了碗熱酒，淡淡道：“世間事，明面上是案，暗地里是情。

水缸失蹤未必是賊偷，也許是馮家自己藏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賈文昭聽得津津有味，腦海里己浮現(xiàn)出幾條“草民破案”的思路，卻裝作不在意地道：“看來這安瀾鎮(zhèn)的水里，比《漢書》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還雜。”

羅七斤憨笑，手里燒餅不知不覺啃完一半：“咱們是不是能抓住水缸賊？

掌柜的你說，該咋查？”

秦掌柜瞇眼不語，灶臺間的氣氛陡然緊繃。

石綺娘舀了一勺湯，突然朗聲道：“既有案，咱們就摻一腳。

文昭，你來問話，羅七斤看大門，段頭兒負責看守。

就算咱小飯館，一樣能當案場！”

賈文昭面帶笑意，摸了摸袖口里的小瓶，望向敞開的鎮(zhèn)街。

外頭春風里，市井百態(tài)翻騰如潮。

他輕咳一聲，端起秦掌柜遞來的酒碗，低聲道：“那便讓這案子，從咱們飯館的鍋里燒起來。”

就在伙計吆喝、捕快往來、市民圍觀、鍋勺叮當之際，賈文昭、石綺娘、羅七斤與段天機己各據(jù)一角，將這個小案子和自家命運綁在了一起。

石綺娘笑著搬出小凳子：“別看案子小，誰敢說不是江湖風云的頭一個浪頭？”

春日的安瀾鎮(zhèn)，酒香、伙氣、熱鬧宛如幕布初開。

案情初露，命運己然改寫。

在飯館門口，賈文昭望著人群，心頭陡然升起一種奇異的自信。

或許，這個市井，正是他名滿天下的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