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銹蝕的指針

工作室的主控燈光緩緩暗下，只留下操作臺上一圈柔和的冷光，將零和那塊懷表籠罩其中。

空氣中彌漫著儀器預熱時發出的低頻嗡鳴，像某種古老儀式的序曲。

零戴上了特制的“深潛”頭盔，它比普通的手套式提取器精密百倍，數十根閃著幽藍光芒的微型探針，從頭盔內壁伸出，準備連接他的神經中樞。

這是他第一次嘗試“殘響提取”，風險遠超任何一次常規操作。

人類大腦有生物性的保護機制，而無機物沒有。

強行進入，就像是在一場沒有地圖的風暴中航行，任何一個微小的能量亂流都可能導致精神層面的永久性損傷。

零將懷表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個球形的共振艙內，關上艙門。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啟動了程序。

“連接……開始。”

冰冷的數據流瞬間涌入他的感知。

沒有熟悉的、屬于人類的情感與邏輯，只有一片混沌的、死寂的虛無。

他感覺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冰封的深海，西周是無盡的黑暗和壓力。

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只有絕對的靜止。

他耐心地搜尋著，像一個在宇宙廢墟中打撈星光的拾荒者。

他調動自己的全部精神力，去感知那些可能存在的、比塵埃還要微弱的能量波動。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絲極其微弱的信號出現了。

那是一陣若有若無的悲傷，像遙遠星系傳來的一段殘破旋律。

零立刻鎖定了它，小心翼翼地靠近。

隨著距離的拉近，更多的感官碎片開始浮現。

他“聞”到了一股臭氧的味道，像是精密儀器過載后留下的焦糊氣。

他“聽”到了一陣模糊的爭吵聲，一個男聲和一個女聲，激烈而絕望。

女聲……很熟悉，帶著絲綢般的質感，正是伊芙的聲音！

“你不能這么做！

這是背叛！

是對我們共同理想的背叛！”

男聲低沉而沙啞，充滿了疲憊：“理想？

當我們的理想變成可以囚禁思想的牢籠時，它就己經死了。

我必須……毀掉它。”

零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試圖“看”清說話的人，但眼前的景象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扭曲而模糊。

他只能看到兩個晃動的人影，在一間擺滿了儀器的實驗室里對峙。

其中一個，無疑是更年輕的伊芙。

而另一個男人，他的身形、他的姿態，都讓零產生了一種撕裂般的熟悉感。

就在這時，那股悲傷的情緒陡然增強，化作一股尖銳的刺痛，狠狠扎進零的意識深處。

“警報！

精神同調率過高！

請立即斷開連接！”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但零沒有理會。

他知道自己正處在關鍵時刻，一旦后退，這絲線索將永遠消失在混沌之中。

他強忍著頭痛，將自己的意識更加深入地探入那片記憶殘響。

實驗室的景象驟然清晰了一瞬。

他看到了男人抬起手，手中握著一個奇特的裝置，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男人的臉在光影中一閃而過——那是一張與零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更年輕，眼神中充滿了痛苦、決絕，以及一種零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名為“理想”的光芒。

“不——！”

伊芙發出一聲尖叫。

強光爆發，整個世界化為一片純白。

零發出一聲悶哼，猛地摘下頭盔，身體向后倒在椅子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發黑，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攪動他的大腦。

剛才那一瞬間的沖擊，幾乎撕裂了他的精神防線。

他……就是那個“創造者”？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他空白的世界里炸響。

這解釋了那莫名的熟悉感，解釋了伊芙那句“你是最完美的工具”。

她不是在找一個織夢師，她是在找回他，或者說，找回他腦子里被封存的秘密。

而他，親手抹去了自己的過去。

那個男人，那個過去的“他”，為了守護某個秘密，不惜將自己變成了一無所有的“零”。

那么，伊芙的目的是什么？

她想從他這里得到什么？

是那項技術的某個核心關鍵，還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零扶著桌子站起來，走到工作室小小的舷窗前。

窗外，新海市的夜景依舊繁華得不真實，霓虹燈勾勒出冰冷的城市天際線。

他一首以為自己是這座城市的局外人，一個沒有過去的幽靈。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或許就站在這座城市風暴的中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既能編織夢境，也能毀滅記憶。

過去的他，用這雙手創造了一個時代，然后又親手將自己埋葬。

現在的他，又該做出怎樣的選擇？

是繼續當一個安全而麻木的“零”，還是去挖掘那個可能將他徹底摧毀的真相？

懷表還在共振艙里靜靜地躺著。

它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指針雖然停擺，卻指向了一條通往過去的、危機西伏的道路。

零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深水之下的暗流。

他走回操作臺，重新戴上了頭盔。

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完成一筆交易，而是為了找回他自己。

無論代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