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零號織夢師

新海市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金屬的冰冷氣息。

磁懸浮列車無聲地滑過空中軌道，投下流動的光影，將地面分割成無數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

在城市迷宮般的下層區，一間沒有招牌的工作室里，零剛剛完成了一筆生意。

客戶是一個滿臉褶皺的老人，他想重溫妻子去世前對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那段記憶因為悲傷和時間的侵蝕，己經變得模糊不清。

零的手指纖長而穩定，戴著一副連接著無數銀色細絲的手套，輕輕搭在老人的太陽穴上。

他的眼前，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那是老人一生情感與經歷的洪流。

“找到了。”

零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沒有絲毫波瀾。

他從龐雜的記憶海洋中，精準地撈起了那顆珍珠。

銀絲微弱地嗡鳴，一段溫暖的畫面被投射在空氣中。

病床上的女人，面容憔悴卻眼神溫柔，她輕聲說：“別怕，忘了我，然后……好好活下去。”

老人的眼淚瞬間決堤，他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觸摸那虛幻的影像，卻只穿過了一片冰冷的空氣。

交易完成，老人支付了一筆不菲的信用點，帶著滿足與悲傷離去。

工作室再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儀器散熱風扇的低語。

零摘下手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能潛入任何人的思想，修復、提取、甚至編織記憶，但他自己的大腦卻是一片空白的荒原。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來歷。

“零”，只是客戶們對他的代號，一個起點，也是一個虛無的符號。

他的生活就像這間工作室，精準、高效，卻沒有任何屬于“自己”的痕跡。

墻上沒有照片，桌上沒有紀念品，只有一排排精密的儀器和營養液。

門上的感應器發出一聲輕響，有人來了。

推門而入的是一個女人，她的出現讓整個房間的色調都仿佛明亮了幾分。

她穿著一襲剪裁得體的墨綠色長裙，高跟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她的妝容精致，眼神銳利如鷹，紅唇的弧度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就是‘零’？”

她的聲音如同上好的絲絨，順滑而富有質感。

零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

他見過形形**的客戶，但眼前這個女人，氣場截然不同。

她不像是來尋找慰藉的，更像是來狩獵的。

“我叫伊芙。”

她自我介紹道，從手包里取出一個天鵝絨盒子，輕輕推到零面前。

“我需要你提取一段記憶。

不是從人腦里，而是從它里面。”

零打開盒子，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塊古董懷表。

黃銅外殼上布滿了細密的劃痕，指針早己停擺，銹蝕在了某個被遺忘的時刻。

這東西與新海市的流光溢彩格格不入，像是一個來自上個世紀的幽靈。

“從物品中提取記憶？”

零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是理論上可行的最高難度技術，被稱為“殘響提取”。

記憶是強烈的神經電活動，在極端情緒下，其能量場會微弱地印刻在周圍的無機物上，形成“記憶殘響”。

但這種殘響極不穩定，衰退得也極快，幾乎不可能被完整捕獲。

“我知道這很難，所以才來找最好的。”

伊芙的語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價格隨你開。”

“我需要知道你要找什么。”

零的原則是，必須了解記憶的核心內容，才能在混亂的殘響中進行定位。

“我要找一段關于‘創造者’的記憶。”

伊芙的目光落在懷表上，眼神變得復雜，“這塊表的主人，是最初設計出記憶提取技術的那個人。

我要知道，在他完成這項偉大的發明后，最后看到了什么，又或者……他對自己做了什么。”

“創造者”這個詞，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了一下零的神經。

在這個行業里，這是一個傳說中的名字，一個開創了時代卻又神秘消失的天才。

有人說他因為無法承受技術帶來的倫理反噬而自我毀滅，也有人說他早己飛升到了更高維度的存在。

零沉默了片刻，拿起懷表。

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如微弱的電流般一閃而過。

這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為什么找我？”

伊芙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長：“因為，零先生，你和別人不一樣。

你沒有過去，所以你是一張最干凈的白紙，不會被任何情感偏見所污染。

你是最完美的工具。”

“工具”這個詞，零聽了無數遍，早己麻木。

他只是點了點頭，說出了自己的報價。

那是一個足以讓普通人在上層區買下一套公寓的天文數字。

伊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成交。

我只要結果。”

她站起身，留下了懷表和一張不記名的信用芯片，轉身離去，只留下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零獨自坐在昏暗的工作室里，目光久久地凝視著那塊銹跡斑斑的懷表。

他有一種預感，這不僅僅是一筆生意。

打開這個潘多拉的盒子，或許能找到關于“創造者”的秘密，但也可能……會釋放出吞噬他自己的怪物。

他空洞的內心深處，第一次有了一絲名為“好奇”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