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木里的“良心秤”

1993年的廣州，暑氣裹著珠江的腥甜，黏在沿江路騎樓的青磚上。

林滿江拖著帆布包站在“粵海律師事務所”門口時，襯衫后背的汗漬己洇成深色地圖。

他捏著西南政法的畢業證，指腹蹭過燙金校名——這是他第三次來敲門，前兩次都被周所長的“暫無空缺”擋在門外。

“進來吧。”

木門吱呀開了，周所長叼著煙斗，指腹敲了敲桌面的卷宗，“王富貴的案子，接不接？”

卷宗里的照片刺得林滿江瞇起眼：城郊紅木廠的車間里，幾十根標著“緬甸花梨”的木料堆得像小山，切口處卻泛著可疑的淺黃。

舉報人是廠里的老木工，說王富貴用**硬雜木刷色漆冒充紅木，工商查扣時，王富貴揣著菜刀堵在廠門口喊：“敢動我的貨，就見血！”

“這案子能贏嗎？”

林滿江翻到工商處罰決定書，果然沒附財物清單——《行政處罰法》剛實施兩年，基層執法常漏這道程序。

周所長吐出煙圈：“程序違法，一告一個準。

但你得想清楚，贏了官司，他下次敢把泡桐木當紫檀賣。”

次日清晨，林滿江蹲在紅木廠車間，指尖劃過木料表面。

老木工蹲在旁邊嘆：“林律師你看，這紋路是刻刀鑿的，真花梨的‘鬼臉紋’是自然長的，活泛著呢。”

他突然壓低聲音，“王老板以前不是這樣，去年賭錢輸了八十萬，才動了歪心思。”

林滿江去了趟木材檢測站。

技術員把樣本放進密度儀，數字跳停在0.6g/cm3——比國標花梨木的0.76低了一大截。

“這玩意兒做家具，三年就變形。”

技術員敲著報告，“上周有個老**買了他家的衣柜，現在正哭著要退貨。”

他把王富貴約在茶檔，桌上攤著兩份文件：左邊是工商執法漏洞分析，右邊是《消費者權益保**》“假一賠二”的條款。

“告工商，我能讓你拿回貨，甚至索賠。”

林滿江攪著及第粥，“但這批貨要是被揭穿，按這條款，你得賠六十萬。”

王富貴的粥碗“哐當”落地，熱粥濺在皮鞋上，他渾然不覺。

“那……那我咋辦？”

“把木料改了。”

林滿江指著墻角的殘料，“改成小板凳，送孤兒院。”

三天后，林滿江跟著王富貴去孤兒院。

孩子們圍著嶄新的木凳雀躍，王富貴蹲在角落抽煙，煙蒂扔了一地。

離開時，院長塞給林滿江一個信封：“王老板偷偷捐了兩萬，說給娃買奶粉。”

回所的路上，周所長突然說：“你爹是木匠吧？”

林滿江愣了——入職表上沒寫。

“看你摸木料的樣子就知道。”

老頭笑，“木匠做活，眼里得有木性；律師辦案，心里得有秤。”

林滿江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字：“法律是尺，量得出對錯；良心是砣，稱得出輕重。”

窗外的木棉花開得正烈，一朵砸在律所門牌上，紅得像團燒不盡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