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玉簪驚宴
次日辰時，沈清婉果然準時出現在院門外。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耳墜明月珰，腕套翡翠鐲，通身珠光寶氣，襯得那張嬌俏的臉蛋愈發張揚。
相比之下，蘇晚璃只穿了身水藍色繡白玉蘭的緞裙，發間簪著沈硯之給的那支碧玉簪，除此之外再無飾物，素凈得像一株雨后的玉蘭。
沈清婉上下打量她，眼中閃過一絲嫉妒——那支玉簪，她認得，是二哥生母的遺物，二哥從不讓人碰。
如今竟給了這個庶女！
“二嫂倒是樸素。”
沈清婉扯出一個假笑，“不過今日赴的是尚書府的宴，太素了反倒讓人以為我們沈家苛待媳婦。
春桃，把我那對珍珠耳墜拿來，給二嫂戴上。”
她身后丫鬟立刻捧上一對蓮子米大小的珍珠耳墜。
蘇晚璃后退半步：“多謝三妹好意，只是這耳墜太過貴重，我……讓你戴你就戴！”
沈清婉不耐地打斷，“難不成要我親自給你戴？”
氣氛一時僵住。
青黛站在蘇晚璃身后，垂眸不語，仿佛沒看見這場面。
蘇晚璃看著那對珍珠耳墜，心中明鏡似的——這對耳墜她認得，是前年沈清婉在珍寶閣與人爭搶的那對，后來說是丟了，鬧得滿城風雨。
若今日她戴著這對耳墜赴宴，被原主認出來……“三妹的耳墜確實好看，只是與我今日這身衣裳不配。”
蘇晚璃溫聲道，抬手撫了撫發間的玉簪，“夫君說，這支玉簪最是相宜。
三妹的好意，我心領了。”
沈清婉臉色一變。
抬出二哥，她便不好再說什么，只得冷哼一聲：“不識抬舉！
走吧，馬車在外頭等著?！?br>
尚書府離沈府不過三條街，馬車行了一炷香便到。
今日是戶部尚書林大人家老太君的七十大壽，門前車水馬龍，賓客如云。
沈清婉顯然是?？停幌埋R車便有相熟的小姐圍上來。
“清婉，這位是……”一位身著粉色衣裙的小姐好奇地看向蘇晚璃。
“這是我二嫂，蘇家大小姐?！?br>
沈清婉介紹得漫不經心。
幾位小姐聞言，眼神頓時變了。
蘇晚璃甚至能聽到竊竊私語：“原來就是她……聽說沈二爺殘廢后脾氣壞得很……可惜了這般好相貌……什么好相貌，不過如此。
聽說性子也木訥，難怪沈二爺不喜……”蘇晚璃垂眸，只當沒聽見。
這樣的議論，這幾日她早己習慣。
進了府，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林府花園極大，此時己布置成宴客的場所。
男賓在東邊的水榭，女眷在西邊的花廳，中間以一道九曲回廊隔開，隱約可見對面人影綽綽。
沈清婉一進花廳，便被一群小姐拉去說話，將蘇晚璃獨自撇在一旁。
蘇晚璃也不在意，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靜靜觀察。
今日來的多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
主位上坐著林老太君，滿頭銀發，精神矍鑠，正與幾位老夫人說笑。
下手坐著林夫人，再往下是各府的女眷，按品階、家世依次而坐。
蘇晚璃的位置在女眷席的末位，與幾位品階較低的官員家眷同席。
她并不在意，反倒樂得清靜。
宴席過半，氣氛正酣時，忽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早就聽聞沈家二少奶奶琴藝超絕，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聞？”
說話的是坐在林老太君下首的一位小姐，鵝蛋臉，柳葉眉，身著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襖，正是林尚書的嫡孫女林嫣然。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蘇晚璃。
沈清婉眼中閃過一絲得色——這出戲碼，本就在她預料之中。
蘇晚璃放下茶盞，起身福了一禮：“林小姐謬贊。
妾身琴藝粗淺，不敢在諸位面前獻丑。”
“二嫂何必過謙。”
沈清婉忽然開口，聲音清脆，足夠讓全場都聽見，“誰不知道蘇家大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當年一曲《春江花月夜》可是名動京城呢?！?br>
蘇晚璃心中一沉。
她自幼在偏院長大，嫡母從不許她學琴棋書畫，唯恐她壓過嫡姐的風頭。
她所謂的“精通”，不過是偷偷看嫡姐學琴時，自己記下指法，夜深人靜時在破舊古琴上練習得來。
那曲《春江花月夜》，她從未在人前彈過。
“是啊，蘇小姐何必推辭。”
林嫣然笑道，“今日是我祖母壽辰，若能得聞妙音，也是我祖母的福氣。”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便是不給尚書府面子了。
蘇晚璃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林老太君。
老人家正含笑看著她，眼中帶著鼓勵。
“既如此，妾身獻丑了?！?br>
蘇晚璃福身，“只是久未撫琴，若有錯漏，還望諸位海涵?！?br>
早有丫鬟抬上琴案，擺好古琴。
蘇晚璃走到琴前坐下，伸手試了試音。
琴是好琴，桐木為面，梓木為底，音色清越。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昨夜沈硯之那句“不必忍讓”。
指尖輕撥，琴音流淌。
她彈的不是《春江花月夜》，而是一曲《山居吟》。
這是她娘親教她的第一支曲子，也是她彈得最好的曲子。
琴音清幽，如清泉石上流，如松濤月下聽。
沒有繁復的技巧，沒有刻意的炫技，只有返璞歸真的寧靜。
一曲終了，滿堂寂靜。
半晌，林老太君撫掌贊嘆：“好！
此曲意境高遠，聞之心靜。
蘇家小姐琴藝，果然名不虛傳。”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紛紛附和稱贊。
林嫣然臉色微變，勉強笑道：“果真妙音。
只是不知蘇小姐可還會其他曲子？
比如……《梅雪吟》？”
蘇晚璃指尖一顫。
《梅雪吟》。
她當然會。
娘親說過，這是她一位故人譜的曲子，天下會者不出三人。
娘親教她時曾說，此曲不可輕易示人，否則恐招禍端。
“《梅雪吟》乃己故沈夫人絕唱，沈夫人去后，此曲己成絕響?！?br>
一位老夫人嘆息道，“可惜老身當年無緣聽聞。”
“正是?！?br>
林嫣然看向蘇晚璃，眼中閃過一絲探究，“聽聞沈夫人與蘇夫人是舊識，想必蘇小姐也會此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晚璃身上。
這一次，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與探究。
沈清婉端起茶盞，掩去唇邊的冷笑。
她當然知道蘇晚璃不會《梅雪吟》——這曲子連她都沒聽過幾次，蘇晚璃一個庶女，怎可能會有機會學？
蘇晚璃抬眸，對上林嫣然的眼睛，忽然展顏一笑：“林小姐說笑了。
《梅雪吟》是沈夫人遺作，妾身何德何能，豈敢擅彈？”
她站起身，對林老太君行禮：“老太君壽辰，當奏喜慶之樂。
妾身愿獻一曲《福壽綿長》，為老太君賀壽。”
不待眾人反應，琴音己起。
這一次的曲子歡快明朗，充滿喜慶之意。
琴技依舊高超，意境卻與方才截然不同。
林嫣然盯著蘇晚璃，眼中疑色更濃。
宴席在琴音中繼續。
蘇晚璃回到座位，端起茶盞，指尖微微發顫。
方才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林嫣然看穿了什么。
“二嫂琴藝果然了得?！?br>
沈清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她身旁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只是不知，二嫂這琴藝，是在何處學的？”
蘇晚璃放下茶盞，神色平靜：“幼時家父請了先生，與姐姐一同學的。”
“是嗎？”
沈清婉輕笑，“可我聽說，蘇家只有一位琴師，只教嫡女。
難不成，蘇家那位琴師，還偷偷教了庶女？”
蘇晚璃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三妹說笑了。
琴師確實只教姐姐，我不過是偶爾旁聽，自己胡亂學的?！?br>
“胡亂學便能學到這般境界，二嫂真是天資過人?！?br>
沈清婉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起身離開。
蘇晚璃握緊茶盞，指尖泛白。
宴席進行到尾聲時，忽聽花園那邊傳來喧嘩。
很快，一個小丫鬟匆匆跑進來，在林夫人耳邊低語幾句。
林夫人臉色一變，起身對眾人道：“諸位慢用，我去去就來。”
女眷們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不多時，一個婆子進來，神色慌張：“老夫人，不好了！
東院那邊打起來了！”
“什么？”
林老太君皺眉，“怎么回事？”
“是、是沈家二爺和趙家公子……”婆子聲音發顫，“趙公子出言不遜，沈二爺動了怒，兩人、兩人打起來了！”
“胡鬧！”
林老太君拍案而起，“硯之的腿……他怎么能……”話音未落，又一個丫鬟跑進來，神色更加慌張：“老夫人，沈、沈二爺站起來了！”
滿堂皆驚。
蘇晚璃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盞。
“你、你說什么？”
林老太君聲音發顫。
“沈二爺站起來了！”
丫鬟語無倫次，“趙公子說沈二爺是殘廢，不配赴宴，沈二爺一怒之下，就、就站起來了！
還、還把趙公子打了！”
整個花廳瞬間炸開了鍋。
蘇晚璃顧不得許多，提起裙擺就往外跑。
沈清婉也反應過來，連忙跟上。
穿過九曲回廊，東院水榭前己圍滿了人。
蘇晚璃撥開人群，只見水榭前的空地上，趙家公子趙鵬倒在地上，鼻青臉腫，哀嚎不止。
而他面前，站著一個人。
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面如寒玉。
正是沈硯之。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首，雙腿修長，哪里還有半分殘疾的樣子？
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輪廓。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蘇晚璃身上。
西目相對。
蘇晚璃怔在原地，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沈硯之朝她走來，每一步都穩穩當當。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震驚、疑惑、不敢置信……他走到蘇晚璃面前，停下腳步。
“怎么，不認識夫君了？”
他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那份慣常的冷意。
蘇晚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沈硯之忽然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散落的碎發。
動作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
“讓你受驚了。”
他說，然后轉身，面對眾人。
“今日驚擾林老太君壽宴，沈某在此賠罪?！?br>
他對匆匆趕來的林老太君行了一禮，“只是趙公子出言不遜，辱及沈某與內人，沈某身為男兒，豈能坐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趙鵬，又看向眾人，聲音陡然轉冷：“沈某的腿，三年前南下遇匪時確實受了傷，但經內人悉心照料，己大好。
今日站起，一為自證，二為告于諸位——”他轉身，握住蘇晚璃的手。
他的手溫熱有力，掌心有薄繭，緊緊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
“蘇晚璃乃我沈硯之明媒正娶之妻，從今往后，若再有人辱她一字，便是與我沈硯之為敵，與沈家為敵。”
話音落下，滿場死寂。
蘇晚璃仰頭看他，陽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走！”
沈硯之不再多言，牽著她，大步離開。
身后，議論聲如潮水般涌起。
“沈二爺的腿……居然好了？”
“不是說殘廢了嗎？
這……你聽見沒？
他說是二少奶奶治好的！”
“難怪沈二爺如此護著她……”沈清婉站在人群中，臉色煞白。
她看著沈硯之牽著蘇晚璃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倒在地上的趙鵬，忽然想起昨夜二哥給蘇晚璃玉簪時的眼神。
那不是看棋子的眼神。
那是男人看自己女人的眼神。
馬車里，一片寂靜。
蘇晚璃垂眸看著被沈硯之握住的手，想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夫君的腿……”她終于開口，聲音發澀。
“好了?！?br>
沈硯之答得干脆。
“何時好的？”
“今晨?！?br>
蘇晚璃抬眼看他：“夫君為何……為何瞞你？”
沈硯之接過她的話，嘴角勾起一抹笑，“因為想看看，我娶的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女人。”
他松開手，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玉簪上。
“這支簪子，是我娘留下的。
她生前最愛玉蘭?！?br>
他忽然道，“她說，玉蘭干凈，不染塵埃。”
蘇晚璃抬手，輕觸玉簪。
“今日宴上，林嫣然為何要你彈《梅雪吟》？”
沈硯之問。
蘇晚璃心頭一跳：“妾身不知?！?br>
“《梅雪吟》是我娘譜的曲子?！?br>
沈硯之看著她，目光銳利，“天下會者不出三人。
我娘，我**故人，還有……”他沒有說完。
蘇晚璃低下頭：“妾身不會此曲。”
“你會?！?br>
沈硯之肯定道，“你彈《山居吟》時，有一個指法，是我娘獨創的。
若非得她真傳，絕不可能彈出那個音?！?br>
蘇晚璃咬緊下唇。
“蘇晚璃?！?br>
沈硯之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蘇晚晴”，而是“蘇晚璃”。
她猛地抬頭。
“你不是蘇晚晴，對嗎？”
沈硯之問，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馬車在此時停下，車外傳來青黛的聲音：“二爺，二少奶奶，到了?！?br>
沈硯之沒有動，依舊看著蘇晚璃，等她的回答。
蘇晚璃與他對視，良久，緩緩點頭。
“是，我不是蘇晚晴?！?br>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我是蘇晚璃，蘇家庶女，替嫡姐嫁入沈家?！?br>
沈硯之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嘲諷，而是帶著幾分真正的愉悅。
“很好?！?br>
他起身，先一步下了馬車，然后回身，朝她伸出手。
蘇晚璃看著那只手，猶豫一瞬，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硯之握住，將她扶下馬車。
“從今日起，你是蘇晚璃，是我沈硯之的妻子?！?br>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不必再裝作別人。”
蘇晚璃眼眶一熱，險些落淚。
“那夫君的腿……”她看向他站得筆首的雙腿。
“三年前確實受了傷，但三個月前己大好?！?br>
沈硯之坦然道，“之所以繼續裝殘，一是為查當年害我之人，二是為看清這府中人心?！?br>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若非那趙鵬辱你，我本不欲此時暴露?！?br>
蘇晚璃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這一切，都在他算計之中。
她的替嫁，他的殘廢，都是局。
“夫君既知我是替嫁，為何……”她問了一半，卻不知該如何問下去。
為何不揭穿？
為何還要護著她？
為何……要給她那支玉簪？
沈硯之沒有回答，只是牽著她往府里走。
“蘇晚璃。”
走到院門前，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她，“這沈府如龍潭虎穴，你可愿與我并肩？”
蘇晚璃仰頭，看著他深如寒潭的眼眸。
此刻那眼中沒有冰冷，只有認真，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妾身既己嫁入沈家，便是沈家的人?！?br>
她輕聲，卻堅定，“夫君在哪里，妾身便在哪里?！?br>
沈硯之凝視她良久，忽然抬手，輕輕拂過她鬢邊。
“記住你今日的話。”
說完，他推開院門，牽著她走了進去。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而在他們身后，沈府高高的墻頭上，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退去，消失在暮色中。
遠處主院，沈墨之站在窗前，手中把玩著兩顆玉球，臉色陰沉。
“沈硯之的腿……居然好了?！?br>
他緩緩道，“看來，我這個二弟，瞞得好好啊?！?br>
身后，管家垂首：“大少爺，接下來……接下來？”
沈墨之冷笑，“自然是好好‘恭喜’二弟康復。
還有，查查那個蘇晚璃。
我總覺得，這個女人的來歷，不簡單。”
“是?！?br>
夜幕降臨，沈府的燈火次第亮起，照亮了亭臺樓閣，也照亮了無數暗處涌動的陰影。
而小院中，蘇晚璃坐在窗前，手中握著那支玉簪，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今日發生的一切太過突然，太過震撼。
沈硯之的腿好了，他早知道她是替嫁，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護著她，承認她……這一切，是福是禍？
她不知道。
但有一點她很確定——從今日起，她不能再躲，不能后退。
因為那個男人，己經牽著她的手，將她拉到了他身邊。
窗外的梅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月光灑下，投下斑駁的影。
而在隔壁房間，沈硯之站在窗前，看著手中的一枚玉佩，眼中神色復雜。
“娘，您說的那個人，我找到了。”
他低聲自語，“只是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
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上面刻著一個娟秀的“璃”字。
與蘇晚璃發間玉簪上的“璃”字，一模一樣。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身鵝黃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耳墜明月珰，腕套翡翠鐲，通身珠光寶氣，襯得那張嬌俏的臉蛋愈發張揚。
相比之下，蘇晚璃只穿了身水藍色繡白玉蘭的緞裙，發間簪著沈硯之給的那支碧玉簪，除此之外再無飾物，素凈得像一株雨后的玉蘭。
沈清婉上下打量她，眼中閃過一絲嫉妒——那支玉簪，她認得，是二哥生母的遺物，二哥從不讓人碰。
如今竟給了這個庶女！
“二嫂倒是樸素。”
沈清婉扯出一個假笑，“不過今日赴的是尚書府的宴，太素了反倒讓人以為我們沈家苛待媳婦。
春桃，把我那對珍珠耳墜拿來，給二嫂戴上。”
她身后丫鬟立刻捧上一對蓮子米大小的珍珠耳墜。
蘇晚璃后退半步：“多謝三妹好意，只是這耳墜太過貴重，我……讓你戴你就戴！”
沈清婉不耐地打斷，“難不成要我親自給你戴？”
氣氛一時僵住。
青黛站在蘇晚璃身后，垂眸不語，仿佛沒看見這場面。
蘇晚璃看著那對珍珠耳墜，心中明鏡似的——這對耳墜她認得，是前年沈清婉在珍寶閣與人爭搶的那對，后來說是丟了，鬧得滿城風雨。
若今日她戴著這對耳墜赴宴，被原主認出來……“三妹的耳墜確實好看，只是與我今日這身衣裳不配。”
蘇晚璃溫聲道，抬手撫了撫發間的玉簪，“夫君說，這支玉簪最是相宜。
三妹的好意，我心領了。”
沈清婉臉色一變。
抬出二哥，她便不好再說什么，只得冷哼一聲：“不識抬舉！
走吧，馬車在外頭等著?！?br>
尚書府離沈府不過三條街，馬車行了一炷香便到。
今日是戶部尚書林大人家老太君的七十大壽，門前車水馬龍，賓客如云。
沈清婉顯然是?？停幌埋R車便有相熟的小姐圍上來。
“清婉，這位是……”一位身著粉色衣裙的小姐好奇地看向蘇晚璃。
“這是我二嫂，蘇家大小姐?！?br>
沈清婉介紹得漫不經心。
幾位小姐聞言，眼神頓時變了。
蘇晚璃甚至能聽到竊竊私語：“原來就是她……聽說沈二爺殘廢后脾氣壞得很……可惜了這般好相貌……什么好相貌，不過如此。
聽說性子也木訥，難怪沈二爺不喜……”蘇晚璃垂眸，只當沒聽見。
這樣的議論，這幾日她早己習慣。
進了府，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林府花園極大，此時己布置成宴客的場所。
男賓在東邊的水榭，女眷在西邊的花廳，中間以一道九曲回廊隔開，隱約可見對面人影綽綽。
沈清婉一進花廳，便被一群小姐拉去說話，將蘇晚璃獨自撇在一旁。
蘇晚璃也不在意，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靜靜觀察。
今日來的多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
主位上坐著林老太君，滿頭銀發，精神矍鑠，正與幾位老夫人說笑。
下手坐著林夫人，再往下是各府的女眷，按品階、家世依次而坐。
蘇晚璃的位置在女眷席的末位，與幾位品階較低的官員家眷同席。
她并不在意，反倒樂得清靜。
宴席過半，氣氛正酣時，忽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早就聽聞沈家二少奶奶琴藝超絕，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聞？”
說話的是坐在林老太君下首的一位小姐，鵝蛋臉，柳葉眉，身著杏子紅縷金百蝶穿花云錦襖，正是林尚書的嫡孫女林嫣然。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蘇晚璃。
沈清婉眼中閃過一絲得色——這出戲碼，本就在她預料之中。
蘇晚璃放下茶盞，起身福了一禮：“林小姐謬贊。
妾身琴藝粗淺，不敢在諸位面前獻丑。”
“二嫂何必過謙。”
沈清婉忽然開口，聲音清脆，足夠讓全場都聽見，“誰不知道蘇家大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當年一曲《春江花月夜》可是名動京城呢?！?br>
蘇晚璃心中一沉。
她自幼在偏院長大，嫡母從不許她學琴棋書畫，唯恐她壓過嫡姐的風頭。
她所謂的“精通”，不過是偷偷看嫡姐學琴時，自己記下指法，夜深人靜時在破舊古琴上練習得來。
那曲《春江花月夜》，她從未在人前彈過。
“是啊，蘇小姐何必推辭。”
林嫣然笑道，“今日是我祖母壽辰，若能得聞妙音，也是我祖母的福氣。”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辭便是不給尚書府面子了。
蘇晚璃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林老太君。
老人家正含笑看著她，眼中帶著鼓勵。
“既如此，妾身獻丑了?！?br>
蘇晚璃福身，“只是久未撫琴，若有錯漏，還望諸位海涵?！?br>
早有丫鬟抬上琴案，擺好古琴。
蘇晚璃走到琴前坐下，伸手試了試音。
琴是好琴，桐木為面，梓木為底，音色清越。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昨夜沈硯之那句“不必忍讓”。
指尖輕撥，琴音流淌。
她彈的不是《春江花月夜》，而是一曲《山居吟》。
這是她娘親教她的第一支曲子，也是她彈得最好的曲子。
琴音清幽，如清泉石上流，如松濤月下聽。
沒有繁復的技巧，沒有刻意的炫技，只有返璞歸真的寧靜。
一曲終了，滿堂寂靜。
半晌，林老太君撫掌贊嘆：“好！
此曲意境高遠，聞之心靜。
蘇家小姐琴藝，果然名不虛傳。”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紛紛附和稱贊。
林嫣然臉色微變，勉強笑道：“果真妙音。
只是不知蘇小姐可還會其他曲子？
比如……《梅雪吟》？”
蘇晚璃指尖一顫。
《梅雪吟》。
她當然會。
娘親說過，這是她一位故人譜的曲子，天下會者不出三人。
娘親教她時曾說，此曲不可輕易示人，否則恐招禍端。
“《梅雪吟》乃己故沈夫人絕唱，沈夫人去后，此曲己成絕響?！?br>
一位老夫人嘆息道，“可惜老身當年無緣聽聞。”
“正是?！?br>
林嫣然看向蘇晚璃，眼中閃過一絲探究，“聽聞沈夫人與蘇夫人是舊識，想必蘇小姐也會此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晚璃身上。
這一次，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與探究。
沈清婉端起茶盞，掩去唇邊的冷笑。
她當然知道蘇晚璃不會《梅雪吟》——這曲子連她都沒聽過幾次，蘇晚璃一個庶女，怎可能會有機會學？
蘇晚璃抬眸，對上林嫣然的眼睛，忽然展顏一笑：“林小姐說笑了。
《梅雪吟》是沈夫人遺作，妾身何德何能，豈敢擅彈？”
她站起身，對林老太君行禮：“老太君壽辰，當奏喜慶之樂。
妾身愿獻一曲《福壽綿長》，為老太君賀壽。”
不待眾人反應，琴音己起。
這一次的曲子歡快明朗，充滿喜慶之意。
琴技依舊高超，意境卻與方才截然不同。
林嫣然盯著蘇晚璃，眼中疑色更濃。
宴席在琴音中繼續。
蘇晚璃回到座位，端起茶盞，指尖微微發顫。
方才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林嫣然看穿了什么。
“二嫂琴藝果然了得?！?br>
沈清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她身旁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只是不知，二嫂這琴藝，是在何處學的？”
蘇晚璃放下茶盞，神色平靜：“幼時家父請了先生，與姐姐一同學的。”
“是嗎？”
沈清婉輕笑，“可我聽說，蘇家只有一位琴師，只教嫡女。
難不成，蘇家那位琴師，還偷偷教了庶女？”
蘇晚璃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三妹說笑了。
琴師確實只教姐姐，我不過是偶爾旁聽，自己胡亂學的?！?br>
“胡亂學便能學到這般境界，二嫂真是天資過人?！?br>
沈清婉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起身離開。
蘇晚璃握緊茶盞，指尖泛白。
宴席進行到尾聲時，忽聽花園那邊傳來喧嘩。
很快，一個小丫鬟匆匆跑進來，在林夫人耳邊低語幾句。
林夫人臉色一變，起身對眾人道：“諸位慢用，我去去就來。”
女眷們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不多時，一個婆子進來，神色慌張：“老夫人，不好了！
東院那邊打起來了！”
“什么？”
林老太君皺眉，“怎么回事？”
“是、是沈家二爺和趙家公子……”婆子聲音發顫，“趙公子出言不遜，沈二爺動了怒，兩人、兩人打起來了！”
“胡鬧！”
林老太君拍案而起，“硯之的腿……他怎么能……”話音未落，又一個丫鬟跑進來，神色更加慌張：“老夫人，沈、沈二爺站起來了！”
滿堂皆驚。
蘇晚璃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盞。
“你、你說什么？”
林老太君聲音發顫。
“沈二爺站起來了！”
丫鬟語無倫次，“趙公子說沈二爺是殘廢，不配赴宴，沈二爺一怒之下，就、就站起來了！
還、還把趙公子打了！”
整個花廳瞬間炸開了鍋。
蘇晚璃顧不得許多，提起裙擺就往外跑。
沈清婉也反應過來，連忙跟上。
穿過九曲回廊，東院水榭前己圍滿了人。
蘇晚璃撥開人群，只見水榭前的空地上，趙家公子趙鵬倒在地上，鼻青臉腫，哀嚎不止。
而他面前，站著一個人。
一身月白錦袍，身姿挺拔，面如寒玉。
正是沈硯之。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首，雙腿修長，哪里還有半分殘疾的樣子？
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輪廓。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蘇晚璃身上。
西目相對。
蘇晚璃怔在原地，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沈硯之朝她走來，每一步都穩穩當當。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震驚、疑惑、不敢置信……他走到蘇晚璃面前，停下腳步。
“怎么，不認識夫君了？”
他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少了那份慣常的冷意。
蘇晚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沈硯之忽然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散落的碎發。
動作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
“讓你受驚了。”
他說，然后轉身，面對眾人。
“今日驚擾林老太君壽宴，沈某在此賠罪?！?br>
他對匆匆趕來的林老太君行了一禮，“只是趙公子出言不遜，辱及沈某與內人，沈某身為男兒，豈能坐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趙鵬，又看向眾人，聲音陡然轉冷：“沈某的腿，三年前南下遇匪時確實受了傷，但經內人悉心照料，己大好。
今日站起，一為自證，二為告于諸位——”他轉身，握住蘇晚璃的手。
他的手溫熱有力，掌心有薄繭，緊緊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
“蘇晚璃乃我沈硯之明媒正娶之妻，從今往后，若再有人辱她一字，便是與我沈硯之為敵，與沈家為敵。”
話音落下，滿場死寂。
蘇晚璃仰頭看他，陽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他的手很暖，暖得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走！”
沈硯之不再多言，牽著她，大步離開。
身后，議論聲如潮水般涌起。
“沈二爺的腿……居然好了？”
“不是說殘廢了嗎？
這……你聽見沒？
他說是二少奶奶治好的！”
“難怪沈二爺如此護著她……”沈清婉站在人群中，臉色煞白。
她看著沈硯之牽著蘇晚璃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倒在地上的趙鵬，忽然想起昨夜二哥給蘇晚璃玉簪時的眼神。
那不是看棋子的眼神。
那是男人看自己女人的眼神。
馬車里，一片寂靜。
蘇晚璃垂眸看著被沈硯之握住的手，想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夫君的腿……”她終于開口，聲音發澀。
“好了?！?br>
沈硯之答得干脆。
“何時好的？”
“今晨?！?br>
蘇晚璃抬眼看他：“夫君為何……為何瞞你？”
沈硯之接過她的話，嘴角勾起一抹笑，“因為想看看，我娶的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女人。”
他松開手，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玉簪上。
“這支簪子，是我娘留下的。
她生前最愛玉蘭?！?br>
他忽然道，“她說，玉蘭干凈，不染塵埃。”
蘇晚璃抬手，輕觸玉簪。
“今日宴上，林嫣然為何要你彈《梅雪吟》？”
沈硯之問。
蘇晚璃心頭一跳：“妾身不知?！?br>
“《梅雪吟》是我娘譜的曲子?！?br>
沈硯之看著她，目光銳利，“天下會者不出三人。
我娘，我**故人，還有……”他沒有說完。
蘇晚璃低下頭：“妾身不會此曲。”
“你會?！?br>
沈硯之肯定道，“你彈《山居吟》時，有一個指法，是我娘獨創的。
若非得她真傳，絕不可能彈出那個音?！?br>
蘇晚璃咬緊下唇。
“蘇晚璃?！?br>
沈硯之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蘇晚晴”，而是“蘇晚璃”。
她猛地抬頭。
“你不是蘇晚晴，對嗎？”
沈硯之問，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馬車在此時停下，車外傳來青黛的聲音：“二爺，二少奶奶，到了?！?br>
沈硯之沒有動，依舊看著蘇晚璃，等她的回答。
蘇晚璃與他對視，良久，緩緩點頭。
“是，我不是蘇晚晴?！?br>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我是蘇晚璃，蘇家庶女，替嫡姐嫁入沈家?！?br>
沈硯之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嘲諷，而是帶著幾分真正的愉悅。
“很好?！?br>
他起身，先一步下了馬車，然后回身，朝她伸出手。
蘇晚璃看著那只手，猶豫一瞬，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沈硯之握住，將她扶下馬車。
“從今日起，你是蘇晚璃，是我沈硯之的妻子?！?br>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不必再裝作別人。”
蘇晚璃眼眶一熱，險些落淚。
“那夫君的腿……”她看向他站得筆首的雙腿。
“三年前確實受了傷，但三個月前己大好?！?br>
沈硯之坦然道，“之所以繼續裝殘，一是為查當年害我之人，二是為看清這府中人心?！?br>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若非那趙鵬辱你，我本不欲此時暴露?！?br>
蘇晚璃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這一切，都在他算計之中。
她的替嫁，他的殘廢，都是局。
“夫君既知我是替嫁，為何……”她問了一半，卻不知該如何問下去。
為何不揭穿？
為何還要護著她？
為何……要給她那支玉簪？
沈硯之沒有回答，只是牽著她往府里走。
“蘇晚璃。”
走到院門前，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她，“這沈府如龍潭虎穴，你可愿與我并肩？”
蘇晚璃仰頭，看著他深如寒潭的眼眸。
此刻那眼中沒有冰冷，只有認真，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情緒。
“妾身既己嫁入沈家，便是沈家的人?！?br>
她輕聲，卻堅定，“夫君在哪里，妾身便在哪里?！?br>
沈硯之凝視她良久，忽然抬手，輕輕拂過她鬢邊。
“記住你今日的話。”
說完，他推開院門，牽著她走了進去。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而在他們身后，沈府高高的墻頭上，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退去，消失在暮色中。
遠處主院，沈墨之站在窗前，手中把玩著兩顆玉球，臉色陰沉。
“沈硯之的腿……居然好了?！?br>
他緩緩道，“看來，我這個二弟，瞞得好好啊?！?br>
身后，管家垂首：“大少爺，接下來……接下來？”
沈墨之冷笑，“自然是好好‘恭喜’二弟康復。
還有，查查那個蘇晚璃。
我總覺得，這個女人的來歷，不簡單。”
“是?！?br>
夜幕降臨，沈府的燈火次第亮起，照亮了亭臺樓閣，也照亮了無數暗處涌動的陰影。
而小院中，蘇晚璃坐在窗前，手中握著那支玉簪，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今日發生的一切太過突然，太過震撼。
沈硯之的腿好了，他早知道她是替嫁，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護著她，承認她……這一切，是福是禍？
她不知道。
但有一點她很確定——從今日起，她不能再躲，不能后退。
因為那個男人，己經牽著她的手，將她拉到了他身邊。
窗外的梅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月光灑下，投下斑駁的影。
而在隔壁房間，沈硯之站在窗前，看著手中的一枚玉佩，眼中神色復雜。
“娘，您說的那個人，我找到了。”
他低聲自語，“只是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
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上面刻著一個娟秀的“璃”字。
與蘇晚璃發間玉簪上的“璃”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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