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局雞

三百兩------------------------------------------，三月初九。。。，半天等不來一單活。賣炊餅的老周挑著擔子從東街走到西街，一個炊餅都沒賣出去。，推開窗戶，把這一切看在眼里。“鹽引少了三成，整座揚州城都跟著喘不過氣。”。。，和他并排站著。三十出頭，穿著灰布直裰，眉眼間帶著一股讀書人才有的文弱氣。他是沈家的賬房，姓陳，單名一個“默”字，跟了沈淵之五年。。“急什么？汪家比咱們急。”——。“汪家？”
沈淵之沒有解釋。
只是伸手指了指運河的方向。
陳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運河上，一艘大船正在靠岸。船頭插著一面旗，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汪”字。船上卸下來的，全是鹽包。一包一包，碼得整整齊齊，堆了半個碼頭。
“那是汪家的鹽？”
“嗯。”
“比咱們沈家多？”
沈淵之笑了。
那笑容很淡。
“多三成。”
——
陳默的臉色變了。
“東家，你是說……”
沈淵之擺了擺手。
“去把賬冊拿來。”
——
半個時辰后。
阿福跑進來了。
他是沈家鹽行的二賬房，二十出頭，腿腳快，嘴也快。
“東家！東家！”
沈淵之抬起頭。
“什么事？”
阿福喘著氣。
“東街那邊……出事了！”
——
東街。
沈淵之到的時候，已經圍了一圈人。
人群中間，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女子被幾個男人圍住。她護著身后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老人，臉色發白，但沒有哭。
那老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汪二爺饒命……汪二爺饒命……老朽實在是還不起……”
為首的男人三十來歲，穿著綢緞衣裳，腰間掛著塊成色極好的玉佩。他是汪屠的二兒子，汪益。
他笑著。
那笑容比臘月里的風還冷。
“還不起？”
他彎下腰，湊近那老人的臉。
“還不起就拿你閨女抵債。”
他伸手去抓那女子。
那女子躲了一下，沒躲開。
汪益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咬著牙，沒有叫。
只是盯著他。
那眼神，讓汪益愣了一下。
——不是怕。
——是硬。
像石頭。
——
“汪二爺。”
汪益回過頭。
看見沈淵之，他瞇起眼睛。
然后笑了。
“沈東家？巧啊。”
沈淵之看了一眼那個女子。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人。
“欠多少？”
汪益把“欠”字咬得很重。
“欠三百兩。”
沈淵之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
遞給阿福。
阿福接過去，遞給汪益。
汪益看著那張銀票，又看看沈淵之。
“沈東家真是……菩薩心腸。”
他把銀票收起來。
“走。”
他帶著人走了。
——
人群散了。
那女子站在原地。
看著沈淵之。
沈淵之也看著她。
她穿著粗布衣裳，洗得發白了，但很干凈。臉上沒有脂粉，眉眼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美，是硬。
像石縫里長出來的草。
“你叫什么？”
她低下頭。
“柳織。”
“織布的織？”
“是。”
沈淵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人。
“你爹？”
她點了點頭。
“他欠的債，我來還。”
沈淵之搖了搖頭。
“不用還。”
“三百兩，我出了。”
她抬起頭。
看著他。
那雙眼睛，讓沈淵之愣了一下。
——不是感激。
——是打量。
像在掂量他是什么人。
“我記下了。”
她說。
然后扶起老人。
慢慢走了。
——
阿福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
“東家，三百兩……就這么給了？”
沈淵之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那個背影。
——
東街拐角。
柳織扶著父親，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人走得很慢。
腿在抖。
柳織不說話。
只是扶著。
走到一條巷子口，老人忽然停下來。
“織兒。”
柳織看著他。
“那個沈東家……”
“是個好人。”
柳織點了點頭。
“我知道。”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
他沒有說完。
柳織等著。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爹，你認識他？”
老人搖了搖頭。
“不認識。”
“走吧。”
——
那天夜里。
柳織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把那枚銅錢從枕頭底下摸出來。
那是她攢了三天的工錢。
三文。
三百兩，是三萬文。
她要還多久？
——不知道。
——但必須還。
——那個人替她擋了那一劫。
——她欠他的。
——
隔壁屋。
老人躺在床上，沒有睡。
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二十年前的事，像水一樣，從心里涌上來。
——那本賬冊。
——那個人的名字。
——那些他以為能帶進棺材的秘密。
今天，那個人出現了。
沈淵之。
他兒子的名字，叫沈淵之。
他攥緊了被子。
——
揚州城東，汪家。
汪益把那三百兩銀票拍在桌上。
“爹，沈淵之替那老頭還了債。”
汪屠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
他五十來歲，生得粗壯，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霸氣。那種霸氣，是天生的，也是在官場和商場里泡了三十年，泡出來的。
他看著那張銀票。
沒有說話。
佛珠在手里轉動。
一顆。
一顆。
一顆。
汪益等了一會兒。
“爹，他今天還看了漕運那邊的賬。”
汪屠的佛珠沒有停。
“看就看了。”
汪益愣了一下。
“您不擔心？”
汪屠站起來。
走到墻邊。
墻上掛著一幅揚州漕運圖。
他看了很久。
“他看出來的……”
“都是他想看的。”
——
汪益不明白。
但他沒敢再問。
汪屠轉過身。
看著他。
“沈淵之……”
“是個好人。”
他頓了頓。
“好人……”
“活不長。”
——
揚州城西，沈家。
沈淵之坐在書房里。
案上攤著幾本賬冊。
他一本一本翻過去。
手指在某一行停住。
“去年，漕運損耗三成。”
陳默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沈淵之把賬冊合上。
“汪家的鹽，比去年多了三成。”
陳默咽了口唾沫。
“東家，這事……”
沈淵之擺了擺手。
“不急。”
“再等等。”
——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沈淵之站起來。
走到院子里。
院子角落里，有一株海棠。
枯的。
沒有葉子，沒有花。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這株海棠，是他父親種的。
——種了二十年。
——從沒開過花。
——父親說：等它開花，沈家就能轉運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轉身。
回屋。
——
他不知道。
此刻，揚州城的另一邊。
有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頭，正蹲在城墻根下，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
畫的是鹽引。
畫的是漕運。
畫的是二十年前的那盤棋。
他畫完。
站起來。
看著遠處汪家的方向。
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