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一座山你就高過一座山

月光明晃晃地照著，雪花一片片無聲飄落，在羅家*的屋頂和山路上積了厚厚一層。

這云貴高原群山深處的小山村，大隊部的大喇叭白天剛喊過“防寒防凍”，此刻萬籟俱寂，只有山腳下一戶姓高的人家還亮著微弱的燭火。

偏房里傳來女人壓抑的**，院子里，男人高大河踩著新雪，來回踱步，不時停下腳，朝屋里張望。

“媽，翠翠怎么樣了？”

他忍不住又問。

高母掀了厚布簾子探出身，帶出一股血腥氣，“別慌，頭一胎慢，這才剛發動，且等著呢！”

煎熬了幾個時辰，天將破曉時，一聲響亮的嬰啼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冬月十六的凌晨，李翠生下了一個女娃娃。

高大河懸了一夜的心猛地落下，幾步就沖到了房門口。

吃過早飯，高大河**手，湊到火塘邊：“爸，翠翠給咱家添了個閨女，您說叫個啥名好？”

高老頭吧嗒著旱煙，煙霧繚繞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翠翠受了苦，名字讓她拿主意。”

高大河連連點頭，扭頭招呼大兒子：“小峻，把鍋里臥的雞蛋給**端去，順便問問，你小妹叫個啥名好。”

“媽，吃雞蛋！”

高峻小心翼翼地端著碗進屋，“爸說，小妹的名字讓你起！”

李翠靠在床頭，就著兒子的手喝了口紅糖水，抬眼問：“**真這么說的？”

“嗯！

爺爺也說您辛苦了，該您起。”

高峻看著母親蒼白的臉，急著補充，“媽，您可得起個好聽的，別像隔壁羅鑫他妹叫大丫，我妹得是天上的云，最好看的那個！”

李翠慢慢吃著雞蛋，望著窗外被雪光映亮的天空，心里百感交集。

八年前，高大河帶著三尺紅布把她從**村娶回來，先后生了兩個小子，如今得了這個閨女，才算**了。

這名字，她可得好好想想。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翠始終沒拿定主意。

轉眼到了臘月十六，高大河燒了一大鍋熱水，李翠總算出了月子，痛痛快快洗了個澡。

她推**門，一股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

昨夜又下了雪，此時朝陽初升，金光照在對面山坡的雪地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山風掠過，將房檐上的雪末子吹下來，亮晶晶的。

李翠心里一動，回頭對收拾灶臺的男人說：“大河，閨女就叫映雪吧？

高映雪，咋樣？”

“映雪……好！

這名字好聽，都聽你的！”

高大河憨厚地笑了。

張老太從堂屋探出頭，臉上也帶著笑：“大河，翠翠，快進來吃早飯，外頭冷！”

小映雪的到來，沖淡了年景不好的愁緒。

進了臘月，家家戶戶開始張羅過年，高家也忙碌起來。

張老太和李翠在廚房里轉悠，想方設法讓年夜飯豐盛點；高老頭和高大河在堂屋的火塘邊烤火，高大河懷里抱著咿呀學語的小映雪；高峻和高沐風則像兩個小哨兵，守在廚房門口，出鍋的每一點吃食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第一聲鞭炮在村里炸響時，高家的年夜飯也擺上了桌。

高大河點燃一掛小小的鞭炮扔出門外，噼里啪啦的響聲中，兩個兒子又跳又叫。

鞭炮聲歇，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高老頭清了清嗓子，看著兒孫：“除夕除舊歲，盼著新的一年，咱一家子平平安安，團團圓圓！

吃飯！”

新年一過，沉重的農活和糧食的壓力便重新籠罩了這個家。

大食堂解散后分到的糧食本就不多，眼看就要見底。

大人們臉上沒了過年的笑意，只有懵懂的小映雪依舊咯咯笑著。

全家都動員了起來。

高老頭、高大河和張老太、李翠天天出工掙工分；高峻拎著小籃子，和伙伴們去山腳田埂挖野菜；照顧小映雪的任務，就落在了年紀稍小的沐風身上。

每天，都能看見小沐風吃力地背著妹妹，搖搖晃晃地走在田埂上，去給地里勞作的母親喂奶。

搖著搖著，小映雪就能拉著哥哥的手指，踉踉蹌蹌地自己走路了。

又一個冬天悄然來臨。

靠著牛欄江的水和村民們的勤扒苦做，這一年總算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小映雪周歲生日那天，張老太神奇地摸出幾顆水果糖，三個孩子一人分到一顆。

小映雪吮著這輩子第一口甜味，笑得眼睛彎彎。

“妹妹！

快起床！

小星星和大丫來找我們玩了！”

沐風一大早就在床邊喊。

李翠在廚房聽見動靜，擦著手走出來，看見羅家兄妹站在院門口：“小鑫帶妹妹來玩呀？

吃早飯沒？”

“高嬸，我們吃過了。”

羅鑫牽著妹妹，乖巧地回答。

“那快進堂屋烤火，外頭冷！

小峻和沐風還沒吃好，你們等一會兒。”

“不了嬸子，我們等會兒去大榕樹下玩。”

羅鑫說著，拉著妹妹往外走，邊走邊回頭喊：“沐風！

我們在大榕樹下等你們，記得叫上峻哥和小映雪啊！”

沐風在屋里聽見，手忙腳亂地幫妹妹套上棉襖，拉著她走到正在堂屋編筐的高大河面前：“爸，快給小妹洗臉，我們要出去玩！”

高大河應了一聲，拿起溫在火塘邊的毛巾。

“爸媽，小峻，吃飯了！”

李翠朝后院喊了一聲。

高老頭和張老太帶著高峻從自留地回來，高大河端了熱水給他們洗手。

“爸媽，我早上砍柴看后山都凍上了，今天還上工嗎？”

高大河問。

高老頭擦了把手：“咱大隊地勢低，凍不實在，等哨子吧。”

飯桌上擺著一盆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玉米茬子粥、一碗咸菜，還有特意給小映雪做的一小碗玉米糊糊。

李翠把女兒抱在懷里，一勺一勺地喂。

映雪吃得歡快，糊糊沾了小半臉，自己還開心地拍手。

沐風幾口喝完自己的粥，看著妹妹的小花臉大叫：“哎呀小妹臉好臟！

我不帶她出去了！”

全家都被逗笑了，連心事重重的高峻也彎了嘴角。

李翠輕輕拍了下沐風：“瞎說，擦干凈就好了。”

她又看向大兒子，“小峻，今天地里活不緊，你帶弟弟妹妹去玩吧，看著點，別去后山和河邊。”

高老頭也發話：“嗯，去吧。

我和你奶會看著自留地的。”

吃完早飯，沐風迫不及待地拉著映雪，催著高峻出了門。

高老頭和高大河拿著農具去大隊集合，李翠和張老太收拾好碗筷，也鎖上門，匯入了上工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