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夏天！
夏日的黃昏，像一幅被隨意潑灑了過多赭石與橙黃顏料的油畫，濃烈而黏稠。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人的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溫?zé)岫睗竦拿扌酰瑤е环N令人煩躁的窒息感。
林望舒低著頭，脖頸彎成一個隱忍的弧度，盡可能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條熟悉得能閉眼描繪出每一塊地磚裂紋的路徑，此刻卻像是通往獸穴的狹窄通道，每邁出一步，心臟的沉重就多加一分，在胸腔里發(fā)出沉悶而抗拒的“咚咚”聲。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布料己經(jīng)有些透薄的藍色校服袖子，被她刻意拉得長長的，嚴(yán)嚴(yán)實實地遮住了手腕以及大半截手臂，即使是在這樣悶熱得讓人恨不得剝掉一層皮的天氣里，也絕不挽起。
偶爾有微弱的、帶著白日余溫的風(fēng)吹過，不安分地拂起她那過于寬大的袖口，隱約能瞥見下面一抹未消的、邊緣泛著黃褐色的青紫，像是不小心沾染的、拙劣的顏料，又像是皮膚下悄然綻放的、充滿惡意的花朵。
她會立刻像受驚的含羞草，迅速而自然地將袖子拉好，仿佛那陣風(fēng)是帶著窺探意圖的、不懷好意的目光。
家。
那個詞對她而言，早己失去了字典里定義的溫暖和庇護的含義。
那是一個具體的地理坐標(biāo)，一個充斥著廉價烈酒氣味、無法預(yù)料的咆哮和隨時可能降臨的、尖銳或沉悶的疼痛的所在。
鑰匙**鎖孔的聲音，那冰冷的金屬摩擦聲，總是讓她條件反射般地心跳漏掉一拍，呼吸也隨之屏住，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起來，像被拉滿的弓弦。
今天也不例外。
她側(cè)耳傾聽著門內(nèi)的動靜——是死寂的。
父親大概還沒回來，或者，己經(jīng)在里屋醉倒。
她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那口氣息微弱得如同嘆息。
隨即，她像一只受驚的、習(xí)慣了潛行的小鹿，踮著腳尖，動作輕捷地溜進自己的房間——那其實只是一個由狹窄陽臺勉強封閉起來的、不足五平米的空間，只放得下一張吱呀作響的舊鐵架床和一張漆皮剝落、布滿劃痕的舊書桌。
窗戶很小，對著隔壁樓灰撲撲的墻壁，即使是在白天，光線也吝嗇得可憐。
她輕輕關(guān)上門，卻沒有鎖——那個象征性的插銷早在一次父親的暴怒中被踹壞了，至今無人修理。
她將書包放在床上，動作輕柔，仿佛里面裝著易碎的珍寶。
然后，她拿出課本和作業(yè)本，攤開在桌上。
數(shù)學(xué)公式在她眼前扭曲、跳躍，如同陽光下躁動的黑色蝌蚪，難以捕捉其規(guī)律。
并非因為題目有多么深奧難解，而是因為她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她的耳朵像高度靈敏的雷達，始終警惕地豎著，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樓下傳來模糊的汽車引擎聲、鄰居用力關(guān)門的“砰”響、甚至是水**水流過的**聲……每一種聲音都讓她本就脆弱的神經(jīng)繃得更緊，像不斷被擰緊的發(fā)條。
終于，那熟悉的、沉重而踉蹌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在樓道里由遠及近地響起。
她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了，指尖變得冰涼。
筆尖在攤開的作業(yè)本上無意識地用力，戳了一個小小的、絕望的洞。
鑰匙串嘩啦啦的、不耐煩的響聲，緊接著，門被粗暴地推開，重重地撞在墻壁上，發(fā)出沉悶而痛苦的**。
一股濃烈的、劣質(zhì)白酒混合著汗液的酸腐氣味，即使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也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般，蠻橫地彌漫了過來，鉆進她的鼻腔，讓她一陣反胃。
“死丫頭！
死哪兒去了？
飯呢？！”
粗啞的、帶著酒醉后特有黏連感的咆哮聲，如同炸雷般在小小的客廳里炸開，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林望舒屏住呼吸，將自己縮得更小，心里卑微地祈禱著他能首接倒在沙發(fā)上睡去，或者，至少忘記她的存在。
但事與愿違。
那沉重而虛浮的腳步聲，沒有走向沙發(fā)，而是朝著她房間的方向逼近。
“砰！”
的一聲，房門被一只穿著骯臟拖鞋的腳狠狠踹開，撞在后面的墻上，又彈回一些。
父親通紅的、布滿蛛網(wǎng)般血絲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狹小的房間，最終牢牢鎖定在她身上。
他那張因長期酗酒而浮腫變形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戾氣和一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的快意。
“啞巴了？
老子問你話呢！”
他趔趄著走上前，一把抓起桌上攤開的作業(yè)本，醉眼朦朧地掃了一眼上面工整的字跡和復(fù)雜的公式，像是被什么刺眼的東西灼傷般，隨手厭惡地扔在地上，紙張散落開來，“讀這些有個屁用！
整天抱著書本，能當(dāng)飯吃？
早晚是別人家的賠錢貨！”
林望舒深深地低下頭，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
她不敢吭聲，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fā)抖，像寒風(fēng)中最后一片 clinging 在枝頭的枯葉。
這種沉默的、看似順從的態(tài)度，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仿佛一拳打在了空虛的棉花上，無處著力，反而燃起了更旺的怒火。
他猛地伸出手，像鐵鉗般一把揪住她纖細的胳膊，那巨大的、毫不留情的力道讓她疼得瞬間倒吸了一口冷氣，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又被她死死忍住。
袖子被他粗暴地擼了上去，手臂上那新舊交錯、如同詭異地圖般的傷痕，赫然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是剛愈合的粉色嫩肉，有些是未消的青紫，有些則己經(jīng)沉淀為暗沉的黃褐色。
“看什么看？
老子打你不應(yīng)該？
生你養(yǎng)你，打幾下怎么了？！”
另一只粗糙厚重的手掌，帶著令人作嘔的酒氣和凌厲的風(fēng)聲，狠狠地摑了下來，落在她的背上、手臂上，發(fā)出沉悶的“啪啪”聲。
疼痛是熟悉的，**辣的，帶著一種麻木的灼熱感。
她咬緊早己布滿齒痕的下唇，幾乎嘗到了血腥味，不讓自己發(fā)出一絲一毫的哭泣或求饒聲。
經(jīng)驗告訴她，眼淚和軟弱只會像汽油澆灑在火焰上，招來更多、更瘋狂的打罵和侮辱。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機械地數(shù)著數(shù)，一、二、三……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將自己抽離出來，變成一個旁觀者，冷眼看著這具身體承受著風(fēng)暴，等待著這無法逃避的厄運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打累了，手臂酸麻了，也許是洶涌的酒意終于徹底上頭，父親喘著粗氣，咒罵著松開了她，對著散落一地的作業(yè)本又踢了一腳，然后才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重重地倒在客廳那張破舊的沙發(fā)上，很快，震耳欲聾的鼾聲便響了起來，如同某種野獸的咆哮，宣告著暫時的休戰(zhàn)。
林望舒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蹲下身，仿佛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在發(fā)出**。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撿起那些被揉皺、甚至踩上了腳印的作業(yè)本和紙張，一遍遍、徒勞地試圖撫平上面的褶皺，就像試圖撫平自己內(nèi)心同樣深刻的折痕。
眼淚終于沖破了堤壩，無聲地、洶涌地滑落，大顆大顆地砸在紙張上，暈開一小團一小團模糊的、帶著咸澀味道的濕痕。
她抬起頭，看向那扇小小的、對著鄰居家斑駁墻壁的窗戶，窗外，天空是沉悶的、令人壓抑的絳紫色，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她的世界，似乎從有記憶開始，就永遠被涂抹成了這個令人絕望的顏色。
第二天在學(xué)校，林望舒永遠是那個最容易被忽略的、如同**板般的存在。
她總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離垃圾桶不遠的位置，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能隱形。
課間休息的十分鐘，是教室里最喧鬧的時候。
同學(xué)們?nèi)齼蓛傻鼐墼谝黄穑窒碇闶常懻撝钚碌碾娨晞 ⒚餍前素裕蛘吲d奮地計劃著周末的出游，笑聲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五彩斑斕卻與她無關(guān)。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被風(fēng)吹動的葉子，目光空洞；要么就深深地埋下頭，假裝專注地看著桌上的書本，仿佛周遭的一切歡聲笑語都來自另一個遙遠的、與她絕緣的維度。
她的成績不好不壞，穩(wěn)定在中下游，像她這個人一樣，不起眼，不惹麻煩，也引不起任何老師的特別注意。
老師們偶爾會按照花名冊點她的名，她站起來，身體微微緊繃，聲音細若蚊蚋，回答得也總是磕磕絆絆，缺乏自信。
沒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是在怎樣一種恐懼和壓抑的環(huán)境下，蜷縮在那張小書桌前，就著昏暗的燈光完成這些作業(yè)的；也沒有人真正關(guān)心過，她手臂上那些總是層出不窮的“不小心磕碰的淤青”和“過敏引起的紅痕”，背后到底隱藏著怎樣殘酷的真相。
首到那天下午的數(shù)學(xué)課。
新來的、充滿活力的年輕老師，為了摸底，搞了一次毫無預(yù)兆的突然襲擊——小測驗。
試卷發(fā)下來，教室里瞬間響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題目很難，超出了平時的練習(xí)范圍，許多同學(xué)都抓耳撓腮，面露難色。
林望舒看著眼前的卷子，前面的基礎(chǔ)題她勉強還能應(yīng)對，但后面幾道綜合性的壓軸大題，那些扭曲的符號和復(fù)雜的條件，在她眼前如同天書般旋轉(zhuǎn)、跳躍，難以捕捉其內(nèi)在的邏輯。
她咬著早己被啃得凹凸不平的鉛筆末端，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與她年齡不符的、深刻的“川”字，一種熟悉的、無能為力的絕望感開始從心底蔓延。
就在這時，一個被揉得緊緊的小紙團，如同長了眼睛般，劃過一道低矮的拋物線，精準(zhǔn)地落在了她攤開的卷子旁邊。
她嚇了一跳，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攥緊，瞬間漏跳了好幾拍。
她下意識地抬頭，目光驚慌地掃視前方。
在前排斜對面的位置上，那個叫陳暄和的女生，正微微側(cè)過頭，對她飛快地、狡黠地眨了一下左眼，嘴角帶著一絲仿佛共享秘密般的、安撫人心的笑意。
陳暄和。
她是班級里，不，幾乎是整個年級都矚目的焦點。
成績永遠毫無懸念地名列前茅，是老師眼中聰慧努力的典范，性格開朗明媚得像**清晨的陽光，身邊總是自然而然地圍繞著許多朋友，像行星環(huán)繞著恒星。
林望舒從未想過要與她產(chǎn)生任何交集，她們仿佛是兩條被設(shè)定在不同軌道上的平行線，各自運行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一個光芒萬丈，一個晦暗無光。
她猶豫著，手指因為緊張和一絲莫名的期待而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做賊般打開那個小小的紙團。
上面是幾行清秀而有力的、仿佛帶著主人特有自信的字跡，清晰地寫著最后一道、也是最難那道大題的詳細解題思路和關(guān)鍵步驟，邏輯清晰，推導(dǎo)簡明，一眼就能看懂。
而在紙條的最下方，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簡單的、圓圈代表臉、彎彎曲線代表嘴巴的笑臉。
那個笑臉如此樸素，卻仿佛擁有某種魔力。
那一刻，林望舒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極其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種久違的、陌生而滾燙的情緒，像是無邊黑暗中突然投入的一束微光，雖然微弱，卻帶著足以灼傷她長期適應(yīng)了黑暗的眼睛的強度，刺得她眼眶發(fā)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趕緊深深地低下頭，將那張紙條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是攥著唯一的救命稻草，手心里瞬間沁滿了冰冷的汗水。
她最終沒有抄寫那些步驟。
一種莫名的、固執(zhí)的尊嚴(yán)，或者說是長期被否定后產(chǎn)生的、對“不配得”的恐懼，阻止了她。
她只是憑借著記憶，努力地去理解那條思路，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在草稿紙上演算。
而那個簡單的笑臉，卻被她像用刻刀般，深深地、一筆一劃地刻在了腦海里，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清晰度。
測驗結(jié)束的鈴聲響起，同學(xué)們紛紛交卷，教室里重新充滿了各種聲響。
陳暄和收拾好文具，經(jīng)過她的身邊時，腳步幾不**地頓了頓，側(cè)過頭，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清脆而自然的聲音說：“那道題很經(jīng)典的，下次自習(xí)課，我詳細教你啊。”
她的聲音里帶著陽光的味道，干凈、溫暖，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真誠。
林望舒甚至不敢抬頭看她，只是胡亂地、幾乎是慌亂地點了點頭，耳根卻不由自主地、無法控制地?zé)似饋恚浩鹨魂嚌L燙的紅暈。
那個下午，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她手臂上前一天留下的淤青，在衣袖的摩擦下依然隱隱作痛，但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難以忍受了。
她第一次覺得，上學(xué)，踏入這個教室，好像……也不是那么一件完全無法忍受的事情。
那個叫陳暄和的女孩，像一顆被偶然投入她死寂心湖的石子，力道不重，卻真切地漾開了一圈微弱而持續(xù)擴散的漣漪，攪動了那潭凝固了太久的死水。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壓在人的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溫?zé)岫睗竦拿扌酰瑤е环N令人煩躁的窒息感。
林望舒低著頭，脖頸彎成一個隱忍的弧度，盡可能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條熟悉得能閉眼描繪出每一塊地磚裂紋的路徑，此刻卻像是通往獸穴的狹窄通道，每邁出一步，心臟的沉重就多加一分，在胸腔里發(fā)出沉悶而抗拒的“咚咚”聲。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布料己經(jīng)有些透薄的藍色校服袖子，被她刻意拉得長長的，嚴(yán)嚴(yán)實實地遮住了手腕以及大半截手臂，即使是在這樣悶熱得讓人恨不得剝掉一層皮的天氣里，也絕不挽起。
偶爾有微弱的、帶著白日余溫的風(fēng)吹過，不安分地拂起她那過于寬大的袖口，隱約能瞥見下面一抹未消的、邊緣泛著黃褐色的青紫，像是不小心沾染的、拙劣的顏料，又像是皮膚下悄然綻放的、充滿惡意的花朵。
她會立刻像受驚的含羞草，迅速而自然地將袖子拉好，仿佛那陣風(fēng)是帶著窺探意圖的、不懷好意的目光。
家。
那個詞對她而言，早己失去了字典里定義的溫暖和庇護的含義。
那是一個具體的地理坐標(biāo)，一個充斥著廉價烈酒氣味、無法預(yù)料的咆哮和隨時可能降臨的、尖銳或沉悶的疼痛的所在。
鑰匙**鎖孔的聲音，那冰冷的金屬摩擦聲，總是讓她條件反射般地心跳漏掉一拍，呼吸也隨之屏住，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起來，像被拉滿的弓弦。
今天也不例外。
她側(cè)耳傾聽著門內(nèi)的動靜——是死寂的。
父親大概還沒回來，或者，己經(jīng)在里屋醉倒。
她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那口氣息微弱得如同嘆息。
隨即，她像一只受驚的、習(xí)慣了潛行的小鹿，踮著腳尖，動作輕捷地溜進自己的房間——那其實只是一個由狹窄陽臺勉強封閉起來的、不足五平米的空間，只放得下一張吱呀作響的舊鐵架床和一張漆皮剝落、布滿劃痕的舊書桌。
窗戶很小，對著隔壁樓灰撲撲的墻壁，即使是在白天，光線也吝嗇得可憐。
她輕輕關(guān)上門，卻沒有鎖——那個象征性的插銷早在一次父親的暴怒中被踹壞了，至今無人修理。
她將書包放在床上，動作輕柔，仿佛里面裝著易碎的珍寶。
然后，她拿出課本和作業(yè)本，攤開在桌上。
數(shù)學(xué)公式在她眼前扭曲、跳躍，如同陽光下躁動的黑色蝌蚪，難以捕捉其規(guī)律。
并非因為題目有多么深奧難解，而是因為她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她的耳朵像高度靈敏的雷達，始終警惕地豎著，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樓下傳來模糊的汽車引擎聲、鄰居用力關(guān)門的“砰”響、甚至是水**水流過的**聲……每一種聲音都讓她本就脆弱的神經(jīng)繃得更緊，像不斷被擰緊的發(fā)條。
終于，那熟悉的、沉重而踉蹌的腳步聲，如同催命的鼓點，在樓道里由遠及近地響起。
她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了，指尖變得冰涼。
筆尖在攤開的作業(yè)本上無意識地用力，戳了一個小小的、絕望的洞。
鑰匙串嘩啦啦的、不耐煩的響聲，緊接著，門被粗暴地推開，重重地撞在墻壁上，發(fā)出沉悶而痛苦的**。
一股濃烈的、劣質(zhì)白酒混合著汗液的酸腐氣味，即使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也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般，蠻橫地彌漫了過來，鉆進她的鼻腔，讓她一陣反胃。
“死丫頭！
死哪兒去了？
飯呢？！”
粗啞的、帶著酒醉后特有黏連感的咆哮聲，如同炸雷般在小小的客廳里炸開，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林望舒屏住呼吸，將自己縮得更小，心里卑微地祈禱著他能首接倒在沙發(fā)上睡去，或者，至少忘記她的存在。
但事與愿違。
那沉重而虛浮的腳步聲，沒有走向沙發(fā)，而是朝著她房間的方向逼近。
“砰！”
的一聲，房門被一只穿著骯臟拖鞋的腳狠狠踹開，撞在后面的墻上，又彈回一些。
父親通紅的、布滿蛛網(wǎng)般血絲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狹小的房間，最終牢牢鎖定在她身上。
他那張因長期酗酒而浮腫變形的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戾氣和一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的快意。
“啞巴了？
老子問你話呢！”
他趔趄著走上前，一把抓起桌上攤開的作業(yè)本，醉眼朦朧地掃了一眼上面工整的字跡和復(fù)雜的公式，像是被什么刺眼的東西灼傷般，隨手厭惡地扔在地上，紙張散落開來，“讀這些有個屁用！
整天抱著書本，能當(dāng)飯吃？
早晚是別人家的賠錢貨！”
林望舒深深地低下頭，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
她不敢吭聲，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fā)抖，像寒風(fēng)中最后一片 clinging 在枝頭的枯葉。
這種沉默的、看似順從的態(tài)度，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仿佛一拳打在了空虛的棉花上，無處著力，反而燃起了更旺的怒火。
他猛地伸出手，像鐵鉗般一把揪住她纖細的胳膊，那巨大的、毫不留情的力道讓她疼得瞬間倒吸了一口冷氣，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又被她死死忍住。
袖子被他粗暴地擼了上去，手臂上那新舊交錯、如同詭異地圖般的傷痕，赫然暴露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是剛愈合的粉色嫩肉，有些是未消的青紫，有些則己經(jīng)沉淀為暗沉的黃褐色。
“看什么看？
老子打你不應(yīng)該？
生你養(yǎng)你，打幾下怎么了？！”
另一只粗糙厚重的手掌，帶著令人作嘔的酒氣和凌厲的風(fēng)聲，狠狠地摑了下來，落在她的背上、手臂上，發(fā)出沉悶的“啪啪”聲。
疼痛是熟悉的，**辣的，帶著一種麻木的灼熱感。
她咬緊早己布滿齒痕的下唇，幾乎嘗到了血腥味，不讓自己發(fā)出一絲一毫的哭泣或求饒聲。
經(jīng)驗告訴她，眼淚和軟弱只會像汽油澆灑在火焰上，招來更多、更瘋狂的打罵和侮辱。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機械地數(shù)著數(shù)，一、二、三……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將自己抽離出來，變成一個旁觀者，冷眼看著這具身體承受著風(fēng)暴，等待著這無法逃避的厄運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打累了，手臂酸麻了，也許是洶涌的酒意終于徹底上頭，父親喘著粗氣，咒罵著松開了她，對著散落一地的作業(yè)本又踢了一腳，然后才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重重地倒在客廳那張破舊的沙發(fā)上，很快，震耳欲聾的鼾聲便響了起來，如同某種野獸的咆哮，宣告著暫時的休戰(zhàn)。
林望舒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蹲下身，仿佛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在發(fā)出**。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撿起那些被揉皺、甚至踩上了腳印的作業(yè)本和紙張，一遍遍、徒勞地試圖撫平上面的褶皺，就像試圖撫平自己內(nèi)心同樣深刻的折痕。
眼淚終于沖破了堤壩，無聲地、洶涌地滑落，大顆大顆地砸在紙張上，暈開一小團一小團模糊的、帶著咸澀味道的濕痕。
她抬起頭，看向那扇小小的、對著鄰居家斑駁墻壁的窗戶，窗外，天空是沉悶的、令人壓抑的絳紫色，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她的世界，似乎從有記憶開始，就永遠被涂抹成了這個令人絕望的顏色。
第二天在學(xué)校，林望舒永遠是那個最容易被忽略的、如同**板般的存在。
她總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離垃圾桶不遠的位置，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能隱形。
課間休息的十分鐘，是教室里最喧鬧的時候。
同學(xué)們?nèi)齼蓛傻鼐墼谝黄穑窒碇闶常懻撝钚碌碾娨晞 ⒚餍前素裕蛘吲d奮地計劃著周末的出游，笑聲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五彩斑斕卻與她無關(guān)。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被風(fēng)吹動的葉子，目光空洞；要么就深深地埋下頭，假裝專注地看著桌上的書本，仿佛周遭的一切歡聲笑語都來自另一個遙遠的、與她絕緣的維度。
她的成績不好不壞，穩(wěn)定在中下游，像她這個人一樣，不起眼，不惹麻煩，也引不起任何老師的特別注意。
老師們偶爾會按照花名冊點她的名，她站起來，身體微微緊繃，聲音細若蚊蚋，回答得也總是磕磕絆絆，缺乏自信。
沒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是在怎樣一種恐懼和壓抑的環(huán)境下，蜷縮在那張小書桌前，就著昏暗的燈光完成這些作業(yè)的；也沒有人真正關(guān)心過，她手臂上那些總是層出不窮的“不小心磕碰的淤青”和“過敏引起的紅痕”，背后到底隱藏著怎樣殘酷的真相。
首到那天下午的數(shù)學(xué)課。
新來的、充滿活力的年輕老師，為了摸底，搞了一次毫無預(yù)兆的突然襲擊——小測驗。
試卷發(fā)下來，教室里瞬間響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題目很難，超出了平時的練習(xí)范圍，許多同學(xué)都抓耳撓腮，面露難色。
林望舒看著眼前的卷子，前面的基礎(chǔ)題她勉強還能應(yīng)對，但后面幾道綜合性的壓軸大題，那些扭曲的符號和復(fù)雜的條件，在她眼前如同天書般旋轉(zhuǎn)、跳躍，難以捕捉其內(nèi)在的邏輯。
她咬著早己被啃得凹凸不平的鉛筆末端，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與她年齡不符的、深刻的“川”字，一種熟悉的、無能為力的絕望感開始從心底蔓延。
就在這時，一個被揉得緊緊的小紙團，如同長了眼睛般，劃過一道低矮的拋物線，精準(zhǔn)地落在了她攤開的卷子旁邊。
她嚇了一跳，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攥緊，瞬間漏跳了好幾拍。
她下意識地抬頭，目光驚慌地掃視前方。
在前排斜對面的位置上，那個叫陳暄和的女生，正微微側(cè)過頭，對她飛快地、狡黠地眨了一下左眼，嘴角帶著一絲仿佛共享秘密般的、安撫人心的笑意。
陳暄和。
她是班級里，不，幾乎是整個年級都矚目的焦點。
成績永遠毫無懸念地名列前茅，是老師眼中聰慧努力的典范，性格開朗明媚得像**清晨的陽光，身邊總是自然而然地圍繞著許多朋友，像行星環(huán)繞著恒星。
林望舒從未想過要與她產(chǎn)生任何交集，她們仿佛是兩條被設(shè)定在不同軌道上的平行線，各自運行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一個光芒萬丈，一個晦暗無光。
她猶豫著，手指因為緊張和一絲莫名的期待而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做賊般打開那個小小的紙團。
上面是幾行清秀而有力的、仿佛帶著主人特有自信的字跡，清晰地寫著最后一道、也是最難那道大題的詳細解題思路和關(guān)鍵步驟，邏輯清晰，推導(dǎo)簡明，一眼就能看懂。
而在紙條的最下方，還畫了一個小小的、簡單的、圓圈代表臉、彎彎曲線代表嘴巴的笑臉。
那個笑臉如此樸素，卻仿佛擁有某種魔力。
那一刻，林望舒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極其輕柔、卻又無比堅定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種久違的、陌生而滾燙的情緒，像是無邊黑暗中突然投入的一束微光，雖然微弱，卻帶著足以灼傷她長期適應(yīng)了黑暗的眼睛的強度，刺得她眼眶發(fā)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趕緊深深地低下頭，將那張紙條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攥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是攥著唯一的救命稻草，手心里瞬間沁滿了冰冷的汗水。
她最終沒有抄寫那些步驟。
一種莫名的、固執(zhí)的尊嚴(yán)，或者說是長期被否定后產(chǎn)生的、對“不配得”的恐懼，阻止了她。
她只是憑借著記憶，努力地去理解那條思路，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在草稿紙上演算。
而那個簡單的笑臉，卻被她像用刻刀般，深深地、一筆一劃地刻在了腦海里，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清晰度。
測驗結(jié)束的鈴聲響起，同學(xué)們紛紛交卷，教室里重新充滿了各種聲響。
陳暄和收拾好文具，經(jīng)過她的身邊時，腳步幾不**地頓了頓，側(cè)過頭，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到的、清脆而自然的聲音說：“那道題很經(jīng)典的，下次自習(xí)課，我詳細教你啊。”
她的聲音里帶著陽光的味道，干凈、溫暖，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真誠。
林望舒甚至不敢抬頭看她，只是胡亂地、幾乎是慌亂地點了點頭，耳根卻不由自主地、無法控制地?zé)似饋恚浩鹨魂嚌L燙的紅暈。
那個下午，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她手臂上前一天留下的淤青，在衣袖的摩擦下依然隱隱作痛，但似乎，也不再是那么難以忍受了。
她第一次覺得，上學(xué)，踏入這個教室，好像……也不是那么一件完全無法忍受的事情。
那個叫陳暄和的女孩，像一顆被偶然投入她死寂心湖的石子，力道不重，卻真切地漾開了一圈微弱而持續(xù)擴散的漣漪，攪動了那潭凝固了太久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