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大學藝術中心的**永遠在瀕臨崩潰的邊緣運作。

九月迎新藝術節開幕在即，這條連接化妝間與舞臺的狹長走廊，此刻活像一條過度興奮的消化道，塞滿了未消化的道具、焦慮的人群和震耳欲聾的噪音。

空氣里浮動著汗味、發膠的化學香氣，還有不知從哪個角落飄來的、走調的薩克斯練習聲。

顧辭貼著繪有抽象星空圖案的墻壁小心移動，懷里那本厚重的《德彪西鋼琴作品選集》硬殼封面抵著胸口，帶來一種熟悉的、令人專注的鈍感。

他是音樂系鋼琴專業的大二生，今晚負責開場曲《月光》的獨奏。

七點整開始，現在是六點十三分。

時間還算充裕，如果路上不再出什么意外，夠他把第三樂章那個總處理不好的轉調在心里再過五遍。

“讓開！

這棵樹要倒了！”

“燈光！

三號追光燈怎么又不靈了？！”

“化妝師！

有沒有人能救救我的假睫毛？！”

聲浪像潮水般拍打著低矮的天花板。

顧辭垂著眼，目光鎖定在譜夾翻開的那一頁，紅筆圈出的轉調記號像一個小小的傷口。

他側身，后背幾乎擦過濕漉漉的墻面——有人剛在這里修補過云朵道具，膠水還沒干——同時靈活地避開了地上一個張著大嘴的紙箱，里面塞滿了亮片和羽毛。

拐角處堆著幾個未組裝的立體布景，是某種后現代風格的山脈，鋒利的邊緣在昏暗光線里泛著冷光。

顧辭正準備繞過去，心思卻還纏在指法和踏板配合的細節上。

就是這一剎那的分神，與從對面道具間沖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碰撞的力度其實很輕，更像一次笨拙的、帶著溫度的觸碰。

但后果卻立竿見影。

“嘩啦——”厚重的琴譜掙脫手臂的束縛，書頁在空中狂亂地扇動，如同受驚的鳥群，然后紛紛揚揚地飄落、散開，在沾著顏料和灰塵的地面上鋪開一片黑白交織的混亂。

與此同時，另一陣更清脆細碎的聲響炸開——銀色的、銅色的、黑色的金屬零件：螺絲、齒輪、彈簧、鏡片環、一個孤零零的快門按鈕——叮叮當當滾了一地，在走廊頂燈暖黃的光線下，濺起一片驚慌失措的細小光斑。

“我靠——對不起！”

對方先開口，嗓音清朗，帶著奔跑后的微喘，以及一種毫不掩飾的懊惱。

顧辭的第一反應是蹲下搶救他的譜子——那上面用黑、紅、藍三色筆寫滿了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破譯的筆記，是過去兩周心血的結晶。

幾乎在同一瞬間，對方也蹲了下來，兩只手在散落的紙張和閃爍的金屬之間，險些又一次撞在一起。

他抬起眼。

撞進視線的是個男生。

看起來年紀相仿，可能稍長一點。

最簡單的白襯衫，袖子隨意卻整齊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線條清晰、膚色健康的手腕。

深色牛仔褲，一雙舊但干凈的帆布鞋。

額前的黑發被跑動帶起的風吹亂了，此刻因蹲姿垂落幾縷，半掩住眉眼。

但顧辭看得分明——那雙眼在**昏沉的光線里，亮得有些驚人。

瞳色偏深，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眼尾的弧度天然微揚，此刻正映著滿地狼藉，以及顧辭自己有些怔忡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