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場笑局

李慢半拍蹲在杏花巷口“醉來酒肆”的門檻上，指尖輕彈著空碗，左手遮著肚饑，右腳還和墻根打著賭，看這腳是先麻，還是這天下先涼些。

巷子口飄來蒸籠子的熱氣，還有賣油條小販喧嘩的叫賣，他盯著對街的胖婆掂著一籃饅頭溜進小酒肆，肚皮咕嚕一響，恨不得今日風陵國哪位憐才貴人能摸著良心賞他一口殘羹剩飯。

可惜，這世道憐他李慢半拍的貴人多半死絕了。

“起來，別擋門氣。”

胖婆才走進來，也不忘用胳膊肘磕他一記。

“哎喲，我這就起來，婆婆您來早啊，這才剛戳破天罷了。”

李慢半拍拍了拍褲腿，笑得狗腿，“要不，給我來碗清粥？

順便帶帶我這癟肚子嘗嘗鮮？”

胖婆白他一眼，撅嘴道：“你那嘴比鍋底還黑，喝了我家的粥恐怕三天都不敢拉肚，趕緊滾蛋，別妨礙生意。”

李慢半拍也不惱，轉頭往里邊**瞅，一邊嘟囔一邊自覺讓到柜臺邊，余光瞄到掌柜拎著酒壺忙上忙下，嘴角勾著笑，心說今日若能賴成一頓飯，準是自己投胎砸進了福窩。

來酒肆的攏是些熟面孔。

老綢緞莊的二狗子剛憑著蹩腳詩才向桌邊一名青衣姑娘現寶，正被旁人嘲笑得滿臉漲紅。

靠近窗邊那桌，三五個漢子邊喝邊低聲商量著什么，瞧著不像好路數。

李慢半拍把自個兒擠到梁柱后，調皮地沖油燈盞一躬身，笑著自語：“油燈娘娘保佑，今兒個別挨餓。”

還沒咕噥完，忽聽門口一陣快步。

“都別動！”

突如其來的吼聲，像一瓢冷水兜頭澆下。

兩個蒙面大漢撞進小酒肆，為首那人摟著一把破刀，另一個拎著麻袋進門就是踹桌倒椅，氣勢洶洶。

“都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破刀在空中繞了一圈，“敢叫，劈了***！”

酒肆里一陣雞飛狗跳。

二狗子的詩稿撒了一地，胖婆朝桌下縮去，青衣姑娘驚得臉色煞白。

那三五個漢子卻目光一凜，互相對個眼色，卻沒輕舉妄動。

李慢半拍心里一涼。

今日這粥，怕是喝不成，倒要賠上一條狗命。

他悄悄往柜臺后縮，暗中觀察蒙面二人。

那蒙面人一邊揮刀一邊要眾人脫下外袍搜身，連掌柜藏在柜臺下的小算盤也未能幸免。

亂成一鍋粥時，李慢半拍卻奇跡般地鎮定下來。

他提著嗓子裝出一副呆傻樣，嚷道：“兩位英雄，別殺我啊，我這人窮得扒皮沒得剩，身上比酒缸還空！”

誰知蒙面人嫌他礙事，反倒把刀架他脖子上，冷聲罵道：“休得廢話，把口袋里的錢掏出來！”

李慢半拍兩袖輕飄，摸不出碎文錢，倒是袖里藏著一粒石子。

他眼珠子一轉，高聲叫道：“英雄英雄，容在下獻上一段嘴上功夫助興！

這天底下，除了您二位這樣的‘義薄云天’，可再沒人敢光天化日舞刀弄槍的！”

門外傳來巡街鑼聲。

那二人頓時色變，破刀揮向柜臺，嘴里咕噥：“快，撈點銀子就撤！”

誰知酒肆一角，原本沉默不語的青衣姑娘，竟突然動作，她一只白皙柔荑，拂下袖中金針，對準蒙面漢的手背扎去。

“哎呀。”

破刀一慌失手，刀落在灘子上。

李慢半拍靈機一動，袖中石子借機彈出，“砰”地一聲擊中另一個蒙面人的鼻梁，血花西濺。

屋里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嘶喊著合力撲了上去，將二賊綁成粽子。

短短數息，雞飛狗跳便成了滿屋亂麻，空氣中滿是餿酒與饅頭的味道。

李慢半拍跌坐在地，大口喘氣，心里暗暗叫：“今日飯還是沒得蹭，命倒是留住了。

可這青衣姑娘，動作倒真快！”

掌柜收拾桌椅，熱湯剩粥潑了一地，卻終于還是端出一碗熱粥塞到李慢半拍手里，低聲道：“好漢，謝你救了我老命。”

李慢半拍正準備推辭，卻見青衣姑娘從桌下出來，拍了拍衣角，神色自若地瞥了他一眼，道：“剛才那一下石子用得妙，下回別只想著討口飯。”

二狗子湊到李慢半拍耳邊調侃：“慢大哥，你這運氣也忒好，救美人一命撈碗粥，這事可比街上論斤賣段子的混還來得瀟灑！”

李慢半拍苦笑搖頭，喝下一口燙嘴的粥，喉頭微澀。

酒肆里的人漸漸安靜下來，門外的巡街衙役***賊扭走。

掌柜用袖子擦了擦額頭腋下的虛汗，小聲嘀咕：“這年頭，連酒肆都不太平。

慢兄弟，你要是哪天真發了家，切莫忘咱這碗粥情分。”

李慢半拍敲碗道：“掌柜的，若真發了家，這酒肆歸你，我再賴上一輩子飯。”

眾人哄堂大笑，氣氛重又活絡起來。

青衣姑娘坐回座位，拿出藥包替店里一瘸腿的小廝包裹傷口。

李慢半拍走近，低聲問：“姑娘方才手段了得，可是行醫之人？”

姑娘抬頭一笑，秋水般眸子流瀉著冷靜，“你眼力倒不錯，家中自開醫館，小小繡花針，也不是白練的。”

李慢半拍撓頭：“醫館。

敢問姑娘尊姓芳名？”

姑娘淡淡道：“姓秦，秦玉娘。

今日多謝你那石子，否則還真難脫身。”

李慢半拍忙拱手作揖，“李慢半拍，能和秦姑娘共患難，也是難得緣分。

往后有力氣的好差事，不嫌棄我這小身板，盡管喚我一聲。”

秦玉娘淺笑點頭，卻見李慢半拍背影愈發顯得瘦削，明明眸中帶笑，眉宇間卻藏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蒼涼。

窗外斜陽己沉，巷中孩童吵鬧打鬧的聲音被夜色吞沒。

李慢半拍將碗底的最后一口粥喝得干干凈凈，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

他站在門檻上，背手望著漸起的黃昏和遠處青石街道。

今夜江湖依舊風雨如晦，但哪怕只靠著一碗粥，也能挺首腰板，笑對明天的苦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