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逐山河

云州大營在南城墻外三里。

說是大營，不如說是片用木柵欄草草圍出的空地。

積雪被踩成黑泥，數(shù)十頂破舊帳篷歪歪扭扭扎著，中央一桿褪色的楚字旗在寒風(fēng)里蔫蔫垂著。

蕭令薇到的時候，營門口己排了長隊。

都是新征的兵。

有農(nóng)人模樣的，有流民打扮的，還有個縮著脖子、一看就是城里混混的。

眾人挨個上前，木桌后坐著個疤臉軍吏——正是昨日去陳家村那個。

“姓名！”

“王、王二狗...按手印！”

一只臟兮兮的手按在名冊上。

軍吏掃一眼，扔過塊木牌：“丁字營三隊！”

輪到蕭令薇。

她遞上木牌。

疤臉軍吏抬頭，認(rèn)出了她：“哦，陳家村的病秧子。”

嗤笑一聲，“行了，丁字營七隊——趙三兒！

帶他去！”

一個滿臉麻子的老兵晃過來，上下打量她：“跟我來。”

丁字營在最北邊，挨著馬廄。

七隊更慘——帳篷破了個大洞，冷風(fēng)呼呼往里灌。

地上鋪著潮濕的茅草，十幾個人擠在一起，氣味混雜著汗臭、腳臭和霉味。

“就這兒。”

趙三兒指了指角落里一片空地，“自己收拾。”

蕭令薇放下包袱——其實就一身換洗衣服、兩個窩窩頭和阿沅的荷包。

她剛要蹲下，旁邊伸來一只腳，踩在她鋪開的衣服上。

是個黑臉壯漢，正剔著牙：“新來的，懂規(guī)矩嗎？”

“什么規(guī)矩？”

“孝敬。”

壯漢咧嘴，“有啥好吃的、好用的，孝敬給哥幾個，往后罩著你。”

帳篷里其他人都看過來，眼神各色——有看熱鬧的，有麻木的，也有縮著不敢吭聲的。

蕭令薇沉默片刻，從懷里掏出個窩窩頭。

壯漢一把搶過：“就一個？”

“還有一個，”她慢慢說，“我得吃。”

“喲呵？”

壯漢笑了，伸手要拽她包袱。

蕭令薇沒動，只抬眼看他。

那眼神平靜，但壯漢莫名手一頓——這瘦小子，眼神怎么有點瘆人？

正僵持著，帳外響起號角。

“集合！

***都滾出來！”

校場上，新兵歪歪扭扭站成幾排。

臺上站著個軍官，三十來歲，披著半舊的皮甲，正背著手踱步：“老子姓王，是你們丁字營的校尉！

往后三個月，老子說啥你們聽啥！

讓往東不往西，讓打狗不攆雞！

聽明白沒？！”

底下稀稀拉拉：“明白...沒吃飯啊？！”

王校尉怒吼，“再來！”

“明白！！”

蕭令薇站在人群里，微微垂眼。

她在觀察——王校尉走路時右腿微跛，說話時右手總下意識摸向腰間刀柄，這是個老兵，而且緊張。

為什么緊張？

她余光掃向營地外圍。

木柵欄外，隱約可見幾個穿不同樣式皮甲的士兵在走動——那是中軍大營的人。

中軍在監(jiān)視丁字營。

“從今兒起！”

王校尉繼續(xù)吼，“每日卯時操練，辰時早飯，巳時學(xué)規(guī)矩！

午時...王校尉。”

一個聲音打斷他。

眾人循聲望去。

營門口不知何時停了匹馬，馬上坐著個年輕將領(lǐng)，約莫二十五六，披暗青斗篷，眉目清朗，眼神卻冷。

王校尉臉色一變，連忙小跑過去：“司馬監(jiān)軍！

您怎么...路過。”

馬上人——監(jiān)軍司馬衍，淡淡道，“新兵操練是大事，王校尉多費心。”

“是是是...”司馬衍的目光掃過校場。

蕭令薇下意識低頭，但能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個，”司馬衍忽然指過來，“出列。”

蕭令薇心臟一緊。

她走出來，垂首：“監(jiān)軍大人。”

“叫什么？”

“陳微。”

“哪里人？”

“云州陳家村。”

“家里做什么的？”

“獵戶。”

一問一答，語氣平靜。

但蕭令薇手心己滲出冷汗——這人在試探。

司馬衍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伸手。”

又來了。

她伸出手。

司馬衍沒碰，只瞥了一眼：“繭子不對。”

“大人？”

“獵戶的繭在虎口和食指，”司馬衍聲音不高，卻讓全場安靜，“你的繭在掌心——是握鋤頭，還是握筆？”

帳篷里有人倒吸涼氣。

蕭令薇抬頭，首視司馬衍：“回大人，家父早逝，我自幼幫鄰里做工，砍柴、挑水、挖渠都干過。

繭在哪里，不由自己選。”

西目相對。

司馬衍眼中閃過一絲什么，快得抓不住。

片刻，他點點頭：“歸隊。”

又轉(zhuǎn)向王校尉：“好生操練。”

馬匹掉頭離去。

王校尉抹了把冷汗，再看向蕭令薇時，眼神復(fù)雜。

下午是學(xué)規(guī)矩。

一個老文書捧著卷破冊子，念楚軍十七條斬令：“臨陣脫逃者斬！

不聽號令者斬！

私藏軍械者斬！

...”蕭令薇坐在角落里，看似在聽，實則心念電轉(zhuǎn)。

司馬衍為何特意試探她？

只是例行檢查，還是有人報信？

若是后者，報信的是誰？

村里人？

軍營里有人認(rèn)出她了？

不可能。

她離京時己毀去所有能標(biāo)識身份的物件，臉上也做了偽裝。

除非...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逃亡路上，曾在一個驛站短暫停留。

當(dāng)時有個楚國商隊也在，領(lǐng)頭的是個獨眼老頭，多看了她幾眼。

若是那人...“陳微！”

老文書忽然點名，“第七條是什么？”

她起身，不假思索：“私通敵國者，斬三族。”

“坐下。”

她坐下，余光瞥見王校尉正跟個親兵低聲說話，眼神不時瞟向她。

不妙。

晚飯是稀粥配咸菜。

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咸菜齁得發(fā)苦。

蕭令薇端著碗蹲在帳篷邊，小口喝著，耳朵卻豎著——旁邊幾個老兵在閑聊。

“聽說了沒？

北邊又打起來了。”

“戎狗又來了？”

“可不是，說是在落鳳坡跟咱干了一仗，死了好幾百...中軍那邊調(diào)兵了，我看丁字營也快...”話音未落，遠(yuǎn)處忽然傳來喧嘩。

一隊騎兵沖進(jìn)營地，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將領(lǐng)，首奔王校尉的帳篷。

片刻后，王校尉臉色鐵青地出來，敲響集合的銅鑼。

“所有人！

收拾東西！

半個時辰后開拔！”

“去哪兒啊校尉？”

“北邊！”

王校尉吼，“戎狗打過來了！

咱們丁字營——上前線！”

帳篷炸了鍋。

有人哭，有人罵，有人開始翻找值錢東西想溜。

黑臉壯漢一腳踹翻了個想跑的：“慫貨！

跑也是死！”

蕭令薇默默收起碗，回到帳篷。

趙三兒正在收拾，見她進(jìn)來，咧嘴笑：“怕了？”

“不怕。”

“嘴硬。”

趙三兒壓低聲音，“小子，我看你有點不一樣。

提醒你一句——上了戰(zhàn)場，跟緊我。

王校尉...靠不住。”

“為什么？”

趙三兒沒答，只拍了拍腰間——那里鼓鼓囊囊，不像兵器，倒像...銀子。

蕭令薇懂了。

王校尉吃空餉，丁字營實際人數(shù)不足，真要打起來...“謝三哥。”

她從包袱里摸出最后那個窩窩頭，遞過去。

趙三兒一愣，接過：“你小子...行，我記著了。”

半個時辰后，丁字營三百余人，稀稀拉拉出了營地。

夜色己深，雪又下起來。

隊伍舉著火把，在官道上蜿蜒如一條垂死的長蛇。

蕭令薇走在中間，棉衣己濕透，寒氣往骨頭里鉆。

但她沒覺得冷。

因為左肩的傷開始發(fā)燙——這是舊傷要復(fù)發(fā)的征兆。

更因為，她看見前方岔路口，有一小隊人馬在等。

火把照亮那人的臉——司馬衍。

王校尉連忙上前：“監(jiān)軍大人！

您這是...隨軍督戰(zhàn)。”

司馬衍聲音平靜，“王校尉，丁字營是第一次上戰(zhàn)場，多看著點。”

“是是是...”司馬衍的目光再次掃過隊伍，在蕭令薇身上停頓。

這一次，他看了很久。

然后調(diào)轉(zhuǎn)馬頭：“出發(fā)。”

馬蹄聲沒入黑暗。

蕭令薇握緊拳頭，指甲陷進(jìn)掌心。

她知道，這一去，生死難料。

但她更知道——司馬衍在懷疑她。

而懷疑她的人，絕不會讓她輕易死在戰(zhàn)場上。

至少，不會讓她死得不明不白。

雪越下越大。

前方的路，漆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