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十次遺忘

午后的光，被摩天樓的玻璃幕墻切分成無數銳利的幾何面，又讓會議室的百葉窗馴化成柔和的平行線。

空氣里浮動著紙頁與舊書籍的氣息，還有投影儀散熱口呼出的微弱熱風。

林淺予獨坐在長桌盡頭，指尖撫過文件邊緣，那些數字與條款在眼底流淌，卻像隔著毛玻璃——總有些模糊的軌跡，在賬目深處若隱若現。

辰星科技。

她無聲咀嚼這個名字。

那些糾纏的往來款項，像深秋的藤蔓，看似枯槁，根系卻緊緊抓著某些不為人知的土壤。

會議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碎聲響。

林淺予將最后一份文件放入文件夾，指尖在硬質封面上停頓了一瞬。

辰星科技這個項目比她預想的更復雜，賬目里幾筆往來款像糾纏的線頭，理不清剪還亂。

“林經理，”助理小陳推門進來，“衡辭律所的人到了，正在三號會議室等我們?！?br>
她點頭，拿起準備好的資料起身。

陽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在她剪裁合身的西裝上鍍了層淡金。

十年時間，足夠讓一個人從青澀學生蛻變成業內備受矚目的審計精英。

推開三號會議室的門瞬間，她公式化的微笑恰到好處。

“抱歉久等，關于辰星科技第三季度的關聯交易……”話音戛然而止。

長桌對面，一個身影背光而立。

男人轉過身，深灰色西裝勾勒出寬肩窄腰，比少年時代更挺拔的身形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時間在那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謝辭。

這個名字在唇齒間無聲滾過，帶著久遠年代塵埃的氣息。

他變了，輪廓更深，眉眼間的桀驁被沉穩取代，唯有那雙看過來的眼睛，還藏著熟悉的光芒——銳利得能穿透所有偽裝。

他也看見了她。

驚訝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快得像是錯覺，隨即被職業化的平靜取代。

“林經理?！?br>
他率先開口，聲音比記憶中低沉許多，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我是衡辭律所的謝辭，負責本次辰星科技并購的法律盡調?！?br>
他伸出手，腕表在光線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林淺予穩住呼吸，伸手與他交握。

他的掌心干燥溫熱，力度克制。

“謝律師?！?br>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帶波瀾，“明德會計師事務所，林淺予。”

會議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開始。

她展示復核結果，指出風險點，條分縷析。

而他全程專注，只在幾個關鍵處提出質疑，問題精準得讓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綜上所述，”林淺予將最后一份報表推過去，“我們認為在收入確認的合規性上存在重大風險，建議重新評估這部分資產的公允價值?！?br>
謝辭接過文件，目光掃過紙面，最后落在她臉上。

“林經理的團隊工作很細致?！?br>
他語氣平淡，“不過，‘重大風險’的認定需要更確鑿的證據支持。

我的當事人需要的是清晰的法律和財務判斷，而不是基于過度謹慎的推測?！?br>
“審計工作的價值就在于審慎。”

林淺予迎上他的目光，“我們有義務確?？蛻舨粫驗闈撛诘呢攧砧Υ妹墒軗p失。

如果謝律師對具體認定標準有疑問，我們可以提供所有工作底稿?！?br>
西目相對，空氣里仿佛有無形的弦緩緩繃緊。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

林淺予低頭整理文件，感覺到一個身影停在她身旁。

她抬起頭。

謝辭站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放在桌上的那支鉛筆——與她學生時代用的是同一個德國品牌。

“沒想到會是你。”

他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林淺予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沒有任何飾品。

“我也沒想到。”

她合上文件夾，“世界很小?！?br>
謝辭拿起那支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這個動作太過熟悉，讓時光倒流回灑滿陽光的教室。

“十年了，林淺予?！?br>
他看著她，眼神復雜，“你遞文件的樣子，還是和當年劃清界限時一樣?！?br>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一樣的，不留余地。”

那句話懸在空氣中，帶著只有他們才懂的重量。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謝辭的秘書推門而入，聲音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這危險的靜謐：“謝律師，抱歉打擾。

辰星的張總來了電話，需要您立刻接聽?！?br>
謝辭的目光在她臉上又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翻涌著太多林淺予看不懂的情緒。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只是微微頷首，便轉身隨著秘書離開。

門“咔噠”一聲合上，將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徹底隔絕。

林淺予一首挺首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松弛下來。

她緩緩坐回椅子上，指尖冰涼。

午后的陽光依舊明媚，可她卻覺得有些冷。

那句“不留余地”像一枚精準的針，刺破了她用十年時間筑起的平靜外殼，讓那些被刻意塵封的、屬于夏日的、灼熱又疼痛的記憶，爭先恐后地涌現出來。

她需要一杯咖啡，需要一點溫度，來熨帖這突如其來的慌亂。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蘇晚清亮的聲音帶著笑意傳來：“林大審計師，終于想起我來了？”

聽到摯友熟悉的聲音，林淺予緊繃的神經松懈了幾分。

她端起己經微涼的咖啡抿了一口，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晚晚，”她頓了頓，還是說了出來，“我遇到謝辭了?！?br>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即是蘇晚拔高的聲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誰？！

謝辭？！

那個……謝辭？”

“嗯?！?br>
林淺予輕輕應了一聲，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窗外湛藍的天空上，仿佛能穿透時光，看到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就是他。”

“我的天……”蘇晚的聲音充滿了感慨，像是翻開了一本塵封己久的青春紀念冊，“這到底是什么緣分？

十年了……你們……說話了？”

“說了。”

林淺予的指尖輕輕劃過冰涼的咖啡杯壁，“他是對方律所的代表。”

蘇晚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嘖”了一聲，語氣里帶著無盡的唏噓：“誰能想到呢？

當初那個能把老師氣個半死的混世魔王，居然真的成了西裝革履的大律師……淺淺，你還記得嗎？

你轉學來的第一天，我和你說了謝辭的事，讓你都不敢和他有交集……”蘇晚的話，像一把溫柔的鑰匙，輕輕旋開了記憶的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