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俗事

雨絲像扯不斷的銀線，斜斜織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把柏油路潤成一片油亮的黑。

車子往老家沖河村趕，雨刮器不知疲倦地左右擺動，卻總也刮不干凈擋風玻璃上的水霧，就像刮不掉心頭蔓延的沉郁。

導航提示己進入村口時，車速下意識放慢。

記憶里青磚黛瓦的院落、村口嬉鬧的孩童、路邊扎堆聊天的老人，全都沒了蹤影。

原本鋪著石板的小路被雜草啃噬得支離破碎，不少土坯房的屋頂塌了大半，露出黢黑的梁木，像一張張咧開的、無聲的嘴。

車轱轆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打在空蕩蕩的院墻上，回聲在寂靜的村子里蕩來蕩去，格外刺耳。

“怎么會這樣……”喃喃自語間，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去年清明回來時，村里雖己不如從前熱鬧，但至少還有幾戶人家亮著燈，路邊能看到幾個玩耍的留守兒童。

可現(xiàn)在，放眼望去，整個村子靜得能聽見雨珠落在樹葉上的滴答聲，連狗吠雞鳴都絕跡了。

車子在通往山后的岔路口停下，再往前便是土路，雨天泥濘難行，只能步行。

撐起傘，踩著濕滑的泥地往前走，鞋底沾滿了沉甸甸的黃泥。

就在這時，前方田埂上出現(xiàn)了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是個老**，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褲腳卷到膝蓋，露出干瘦如柴的小腿，皮膚松弛得像掛在樹枝上的老樹皮。

她手里握著一把鋤頭，正慢慢悠悠地給地里的青菜松土，每揮動一次鋤頭，身體都要跟著晃一晃，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她的動作卻很穩(wěn)，眼神也專注，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fā)，貼在額頭上，她卻渾然不覺，只是偶爾抬手抹一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停下腳步，等她鋤完一壟地，才輕聲喊了句：“老人家，這么大年紀了，還冒著雨在地里干活啊？”

老**轉(zhuǎn)過身，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半晌，眼神里帶著幾分警惕與茫然，半晌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是……外來的？”

“我是回來上墳的，”走近幾步，盡量讓語氣溫和些，“老家就在這個村，好多年沒回來了。

您身子看著單薄，雨天路滑，怎么不多歇歇？”

老**放下鋤頭，在田埂上找了塊干燥的石頭坐下，從口袋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袋，慢慢卷著煙：“歇著也沒事做。”

她的手指干枯得像老樹枝，卻靈活地捻著**。

“村里怎么這么靜？”

忍不住問出心頭的疑惑，“我看好多房子都空著，人都去哪了？”

“都走了哦。”

老**點燃煙，吸了一口，煙霧從她干癟的嘴角飄出來，混在雨霧里，“年輕人都嫌村里窮，沒活路，一個個都帶著老婆孩子出去打工了。

一開始還有些孩子留在村里，讓老人帶著，后來啊，城里學校條件好，也都接走了。”

她頓了頓，眼神望向村子的方向，帶著一絲空茫：“前兩年，跟我一起守村子的還有幾個老伙計，今年開春，老張頭走了，老李嬸跟著兒子去了城里，現(xiàn)在啊，就剩我一個了。”

“就您一個人守著村子？”

心里一陣發(fā)酸，“您的兒女沒接您一起去城里嗎？”

老**笑了笑，笑容里帶著幾分苦澀，又有幾分執(zhí)拗：“兒女都在城里安家了，我去了也不習慣。

一輩子待在村里，守著這片地，守著老頭子的墳，心里才踏實。”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山坳，“老頭子就葬在那兒，我走了，誰給地里的菜澆水，誰給老頭子上墳呢？”

“可您一個人在村里，多不方便啊，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沒事，”老**擺擺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身子骨還硬朗，能自己做飯，能下地干活。

再說了，人老了，還能活多久？

就在這兒等著唄，等著跟老頭子團聚。”

雨還在下，越下越密，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老**站起身，拿起鋤頭：“不跟你嘮了，我得把這點活干完。

你快上山吧，雨大了路不好走，小心滑著。”

看著她重新佝僂著身子，一步步走向田地，鋤頭在她手里顯得格外沉重，卻又仿佛是她與這片土地唯一的牽絆。

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身影漸漸融入雨霧中，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慌。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以前總覺得這句詩寫的是上墳時的哀思，可此刻才明白，斷魂的不止是對逝者的思念，還有對故土的失落，對那些正在慢慢消失的鄉(xiāng)村的悵惘。

收起傘，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一步步向山坳走去。

身后的村子，在雨霧中愈發(fā)模糊，只剩下那片空蕩蕩的田地，和那個孤獨勞作的身影，在清明的雨里，倔強地守著這片即將被遺忘的土地。

我們的故事，將從這個鄉(xiāng)村的過往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