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墨丹心

臺燈下的顏料管躺成一攤廢柴，宋思遠的右手滿是藍綠色，那是“天馬行空”號油畫的遺跡，也是他早上與人生理想搏斗的勝利印記。

窗外早餐店關了，樓下雜貨鋪開始播放《最炫民族風》，城南小區的黏黏空氣夾雜著居委會大喇叭和樓道里貓的呼嚕。

他從畫架前站起來，用手肘擋了一下門口，心里琢磨著油畫能不能像租金一樣，分期付款解決。

剛把貓糧倒進碗里，他的門被敲得一陣猛，“噠噠噠”好像隔壁開了個小型音樂會。

“宋小子，你這畫是不是打算送給市環衛隊做彩旗？

看著我早飯都沒胃口?！?br>
推門一看，是傳說中的老趙。

六樓著名話癆，退休美術教師，實習人生導師。

本該得體的棕色毛衣，扣子歪斜，手里還拿著一掛鑰匙串，上面有三只開心的小**。

“趙老師，我覺得您的審美己經超脫了人間煙火?！?br>
宋思遠一邊堆笑一邊用紙擦著手，“至少不會被局部色塊所困?！?br>
“煙火?。?br>
你這畫室味比我的家還濃?！?br>
老趙露出一副專業鑒定家表情，眼神里卻全是捉弄。

“趙老師，是不是還順便帶了鼻腔濾網來當藝術品？”

兩人互懟模式一拉就響。

老趙往里一坐，順手就把自己的鑰匙串放在畫架上，“小子，你這租的房子，有故事啊?！?br>
宋思遠嘴角上揚：“您是說墻壁那個‘水墨滲透’？

上一任租客愛喝可樂，墻都能看出來。”

“可惜你沒趕上他家‘速寫水管爆裂’。

那一晚，我還以為樓上夜市來彩排了。”

老趙抬手指向天花板，“小茜上周也來過，說你這畫室像‘理想的殘骸’。”

“唐小茜現在一遇到裝修味道，精神狀態都成‘抽象派’了吧？”

宋思遠取來掃帚，像是在逼自己的畫上脫離地板。

話還沒落地，門口就冒出一團影子，是唐小茜，好像自動識別了兩位嘮嗑型鄰居。

“小茜同志，歡迎參觀宋思遠作品展：‘沒有豆漿只有自嘲’?！?br>
小茜皺眉，扛著一袋青石，站在門檻上，“宋思遠，你這衛生間能不能也請個冷笑話講師？

剛才進門，差點一腳踩進顏料盆?！?br>
“藝術源于生活，生活高于馬桶?！?br>
宋思遠嘴不饒人，老趙一拍大腿笑：“這小伙子用衛生間都能搞出現代**?！?br>
小茜干脆坐到窗臺邊，長發垂下來，像極了她雕塑里未完成的云。

“你那幅新作，又是格子與斑點大亂斗？”

“你不懂，這叫‘內心的糾結’。”

宋思遠揚了揚眉，“不過現在主要糾結租金繳還是不繳?！?br>
老趙插話，“新一輪漲租通知剛下來，房東說你們畫室‘藝術氛圍太重，墻都懷疑人生’。”

小茜瞪大眼睛，“房東不是喜歡美術嗎？

怎么最近感覺他只喜歡收錢？”

宋思遠嘆氣，“他喜歡的是文藝青年的租金?！?br>
窗外突然一陣貓叫。

老趙撿起掃帚，像握著指揮棒，“人生啊，畫室里最值得畫的，也許就是這一只貓?！?br>
氣氛悄然轉向溫和，小茜輕輕一笑，“小時候爸媽老說，藝術家就是‘吃貓糧過日子’，沒想到真有貓和我們作伴?！?br>
她摸了摸貓，貓卻像懂事一樣用尾巴掃掉了顏料蓋。

“你們年輕人，說追夢想，結果畫室和貓糧先連成了生命線。”

老趙托著下巴，晃動著鑰匙串，“當年我畫‘人間萬象’，最后就變成了‘鄰居萬象’。

人，得先把自己畫**?！?br>
宋思遠抬頭，眼神映照著布滿斑點的屋頂，“趙老師，您說萬象是鄰居，那下一個展覽主題是不是該叫《六樓的理想》？”

老趙樂了，“《六樓的理想》，不錯！

只要油畫不要把貓叫聲畫進去?！?br>
三人繼續你一句我一語，話題從裝修味道聊到樓下早餐店，誰家的小孩最會在樓道里跑動，哪家的快遞員最像畢加索的自畫像。

畫室里時不時響起幾聲“養生”笑聲，似乎每一縷陽光都帶點絮語。

突然，一陣腳步聲從樓道響起。

一個穿紅色外套的中年人推門探頭，神情凝重。

“幾位，畫室里油漆味太重，樓上孫阿姨剛戴了五層口罩，說以后她家小貓都快變成色盲了?！?br>
他遞來一張物業通知單。

小茜轉身，拿起涂料清單，“宋思遠，你是不是該考慮買除味機了？”

宋思遠開始自嘲模式，“沒事，等我把藝術畫到能換房子時，除味機送給物業做美術獎杯?！?br>
老趙卻拍拍他的肩，“小子，畫畫是要有氣質的，但也要對鄰居有‘溫情濾鏡’。

現實是要先討好物業?！?br>
畫室，又恢復了嘈雜。

宋思遠一邊收拾顏料，一邊看著門外，貓在門口曬太陽。

空氣里混雜著油漆、笑聲和一點點遲到的理想。

“趙老師，你說過，藝術就是把房子住成一個理想國，你覺得我***嗎？”

老趙沒立刻回答，而是把鑰匙串掛在門把手，像是在交付某種舊時代的信物。

“希望是，看到鄰里風波還能笑著生活的人?！?br>
小茜起身，“宋思遠，不管如何，我們都還敢在畫室里曬太陽和理想，這就己經挺好了。”

宋思遠抬手遮住陽光，目光順著窗戶望出去，樓下早餐店又排起隊。

畫室里的氣味和外面的煙火味交織，他突然覺得，這一刻的混亂和溫暖，正是生活最真實的色彩。

門檻上的貓輕輕跳下去，尾巴甩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畫室里的人和陽光，像剛剛調好的新一批顏料，慢慢交融出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