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綾江山賦

次日天剛破曉，秦淮河上的薄霧還未散盡，蘇家織錦坊的朱漆大門便被輕輕叩響。

青禾提著裙擺跑去開門，門外立著一位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身形挺拔，眉目清朗，腰間懸著一柄青銅劍，劍穗上系著一枚溫潤的玉琮，晨光落在他肩頭，暈開一層柔和的光暈。

“敢問此處可是蘇公府？

在下沈硯，應將軍府之命，前來與蘇姑娘商議織造國禮之事。”

男子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帶著幾分文人的儒雅，又不失沉穩。

青禾連忙應聲：“沈公子稍候，我這就去通報。”

此時蘇挽玉剛洗漱完畢，正坐在妝臺前梳理長發，聽聞沈硯到訪，指尖梳理發絲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想起昨日呂功曹的話，這位沈硯是張昭弟子，擅畫山水，還曾為吳侯繪制過建業輿圖，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好奇——能得到吳侯賞識的畫師，究竟是何等風采？

片刻后，挽玉跟著蘇公來到前堂。

沈硯己站起身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幾分禮貌的打量，卻并無輕佻之意。

他的眼神清澈，如鏡湖秋水，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思緒，卻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沈公子，這位便是小女挽玉。”

蘇公笑著介紹。

“蘇姑娘，久仰大名。”

沈硯拱手行禮，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堂中懸掛的幾幅錦緞，眼中閃過一絲驚艷，“早聞蘇姑娘‘融景入錦’的絕技，今日得見這些佳作，才知傳言不虛。

尤其是那幅《春江漁火圖》，線條流暢，色彩靈動，堪稱神來之筆。”

挽玉臉頰微紅，躬身回禮：“沈公子過譽，挽玉不過是略通織錦之技，比起公子筆下的山水，還差得遠。”

她雖未見過沈硯的畫作，卻也聽聞他的盛名，語氣中帶著幾分謙遜。

蘇公請沈硯落座，青禾奉上茶水。

沈硯接過茶盞，開門見山道：“蘇公，蘇姑娘，此次將軍府命我二人合作織造《江東勝景圖》，時間緊迫，僅有兩月期限，今日前來，便是想與姑娘商議具體事宜。”

他說著，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卷宣紙，在案幾上緩緩鋪開。

紙上是一幅草圖，雖只是寥寥數筆，卻己勾勒出江東的大致疆域，京口、姑蘇、會稽、廬江等地的地理位置標注清晰，山川河流的走向也一目了然。

“這是我根據江東輿圖繪制的初稿，”沈硯指著草圖解釋道，“《江東勝景圖》需涵蓋江東六郡二十西縣的核心景致，既要展現名山大川的壯闊，也要體現園林古寺的雅致，還要兼顧市井民生的煙火氣。

我計劃先繪出詳細的分景圖，再整合為一幅長卷，姑娘覺得如何？”

挽玉俯身細看草圖，只見筆尖勾勒的線條遒勁有力，山川的輪廓、河流的蜿蜒都極具神韻，心中暗自贊嘆——沈硯的畫功，果然名不虛傳。

她指著草圖上的京口一帶：“沈公子，京口以江潮聞名，‘三山映江’是其核心景致，若能將江潮拍岸的動態感繪出，織錦時便能更顯生動。”

“姑娘所言極是。”

沈硯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我正有此意。

江潮的動態最難捕捉，我計劃明日便啟程前往京口，實地寫生，將江潮的漲落、浪花的形態都記錄下來。

姑娘是否愿意同行？

畢竟織錦需貼合實景，姑娘親眼所見，才能更好地把握絲線的色彩與韻律。”

挽玉心中一動。

她雖久聞京口風光，卻從未親見，若能實地探訪，親眼目睹“三山映江”的奇景，對織造錦緞自然大有裨益。

她看向蘇公，眼中帶著詢問之意。

蘇公沉吟片刻，點頭道：“也好。

挽玉，你隨沈公子前往京口，一來可實地考察景致，二來也能與沈公子更好地磨合，畢竟合作需心意相通。

青禾，你也跟著去，照顧姑娘起居。”

“是，阿爹。”

挽玉應聲，心中滿是期待。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秣陵，前往江東其他地方，想到即將親眼見到書中描述的江潮勝景，還要為《江東勝景圖》收集素材，她便覺得渾身充滿了干勁。

沈硯見事情商議妥當，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今日便回府準備行囊，明日一早，在城南碼頭等候姑娘。”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京口一帶江風大，姑娘可多備些衣物，另外，若有便于記錄景致的紙筆，也可帶上，途中若有靈感，我們可隨時商議。”

挽玉點頭應下：“多謝沈公子提醒，我會準備妥當。”

沈硯行禮告辭，青衫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時，還不忘回頭朝蘇府的方向拱了拱手。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青禾忍不住說道：“姑娘，這位沈公子看著溫文爾雅，又這么細心，跟他合作，想來會很順利。”

挽玉唇邊漾起一抹淺笑，目光重新落回案幾上的草圖。

她伸出指尖，輕輕撫過紙上勾勒的江東山河，心中己然開始想象——當這些筆墨勾勒的景致，通過她的絲線織進錦緞，會是何等模樣？

回到閨房，挽玉立刻開始收拾行囊。

她選了幾件耐穿的襦裙，又帶上了阿娘留給她的一支狼毫筆和一方硯臺，還有一本空白的絹冊，準備用來記錄沿途的景致與靈感。

青禾則忙著收拾被褥、干糧和常用的藥品，兩人忙到日頭西斜，才將行囊收拾妥當。

夜色再次降臨，秦淮河上的漁燈依舊明亮。

蘇挽玉坐在織機前，沒有繼續織造，而是取出絹冊，拿起狼毫筆，試著勾勒心中想象的江潮模樣。

筆尖落下，卻總覺得少了幾分神韻，她不禁有些期待明日的京口之行——只有親眼見過那壯闊的江潮，才能讓筆下、織錦上的景致，真正活起來。

次日天未亮，挽玉便帶著青禾來到城南碼頭。

沈硯早己等候在那里，身邊停著一艘烏篷船，船夫正整理著船槳。

見挽玉到來，沈硯連忙上前幫忙提行囊：“蘇姑娘，早。”

“沈公子，讓你久等了。”

挽玉微微頷首。

三人登上烏篷船，船夫撐開船槳，烏篷船緩緩駛離碼頭，順著秦淮河的水流，朝京口的方向而去。

船行水上，兩岸的風光緩緩向后退去，晨霧中的楊柳依依，遠處的樓臺隱約可見，空氣中滿是清新的水汽。

沈硯站在船頭，望著兩岸的景致，忽然開口道：“蘇姑娘，你看這秦淮河的晨霧，若織進錦緞，可用淺灰色的絲線，以‘暈染繡’的技法，營造出朦朧之感。”

挽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晨霧如輕紗般籠罩著河面，確實美得如夢似幻。

她點頭道：“沈公子說得是。

暈染繡需控制絲線的疏密，才能呈現出霧的層次感，回頭我可試試。”

兩人并肩站在船頭，一邊欣賞沿途風光，一邊討論織錦與繪畫的技巧。

江風拂面，帶著淡淡的水汽，吹動著挽玉的裙擺和沈硯的青衫，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默契。

挽玉看著眼前的青山綠水，聽著耳邊的槳聲水聲，忽然覺得，這次京口之行，或許會比她想象中，更加精彩。

而她與沈硯的合作，也將在這江東的山水中，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