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許萬山是被隔壁的關門聲吵醒的。,就是那種——你知道有人出門了,門鎖“咔噠”響一下,然后走廊里響起漸遠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看手機,六點四十。還行,能再躺十分鐘。。腦子里過了一遍今天的課:《背影》第二課時,分析父親爬月臺那段,讓學生討論“為什么這么多年后作者還會想起這個背影”。他想著想著,又想起昨天山上的那個背影——許建明一腳踏上摩托車,頭也不回地走了。,起床。,他聽見走廊里又有動靜。應該是那個新鄰居回來了——這么早,出門買早餐?。,他下樓。老城區的早晨已經熱鬧起來,賣早點的攤子全開了,油煙混著蔥香飄在空氣里。他拐進常去的那家面線糊店,老板娘看見他就笑:“許老師,老樣子?嗯,陳姨。”
“醋肉大腸,加根油條?”
“對。”
他在靠門的塑料凳上坐下。店里人不少,有穿校服的學生——有兩個看著眼熟,應該是隔壁二中的,不是他班上的——有拎著公文包的中年人,還有幾個老人慢悠悠地喝著面線糊看手機。他低頭看手機,班群里安靜,沒人艾特他。
“許老師?”
他抬頭。
門口站著個人,端著碗面線糊,正看著他。灰藍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還拎著個塑料袋裝著油條——是隔壁那個新鄰居。
許萬山愣了一下,點點頭:“早。”
“我能坐這兒嗎?”那人用下巴指了指他對面的空位,“別的桌都滿了。”
店里確實滿了。許萬山“嗯”了一聲,又低頭看手機。
那人坐下來,把油條掰成段泡進碗里。動作慢條斯理的,不像本地人——本地人吃面線糊都是呼嚕呼嚕幾口完事,哪有這樣一根一根掰著泡的。
“你住三○二?”那人忽然問。
許萬山又抬頭:“嗯。”
“我叫傅輕舟。”那人笑了笑,“昨天倒垃圾那個,還記得嗎?”
記得。倒垃圾那次,他剛掃墓回來,渾身疲憊,沒多看。現在光線好,他才算真正看清這個人——三十歲上下,眉眼溫和,皮膚比本地人深一點,像是曬過很多太陽的那種顏色。但說話的腔調不本地,普通話太標準了,標準得有點奇怪。
“許萬山。”他說。
“許老師?”傅輕舟看了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機——手機殼是學校發的,透明軟殼里夾著**作牌,露出“Q市第一中學”幾個字,“教語文的?”
“嗯。”
“哦。”傅輕舟低頭吃了一口面線糊,又抬頭,“那你知道‘萬山’這個名字出自哪里嗎?”
許萬山頓了頓。很少有人問他這個。當年爺爺給他起這個名字,說是從詩里來的,但具體哪首詩,爺爺也說不清。
“‘萬山’在古詩里挺多的。”傅輕舟繼續說,“我昨天正好看到一句——‘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挺有意思的,山不讓水過,水就一直吵。”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聊天氣。但許萬山不知道怎么接。
“我爸隨便起的。”他最后說。
傅輕舟看了他一眼,沒追問,繼續吃面線糊。
吃完,他站起來,把碗端去回收處。走之前回頭沖許萬山擺擺手:“走了,許老師。”
許萬山點點頭。
等那人走遠了,他才發現——這人連錢都沒付。是已經付過了,還是他看錯了?
他喊了一聲:“陳姨,剛才那位——”
陳姨在里頭忙,頭也沒抬:“付過了付過了,跟你的一起付的。你朋友啊?”
許萬山愣了一下:“不是……”
“那你回頭謝人家。”陳姨端著兩碗面線糊給別的桌送過去了。
許萬山看著對面那只空碗,碗底還剩一小截泡軟的油條。他收回目光,喝完自已碗里最后一口湯,走了。
到學校的時候七點五十,第一節是八點二十。
Q市第一中學在老城東邊,學府路中段。校門是老式的鐵柵欄門,旁邊掛著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校名。門衛老鄭正拿著大茶缸在門口澆花,看見他進來就招手:“許老師,昨天掃墓去了?”
“嗯,鄭叔。”
“你家在Y縣那邊是吧?那邊雨大不大?”
“還行,下山就停了。”
老鄭點點頭,又低頭澆他的花去了。
許萬山穿過操場,往初中部的教學樓走。操場上有幾個早到的學生在打籃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在早晨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辦公室在二樓,靠樓梯那間。他推門進去,里面已經有人在泡茶了。
“喲,萬山來了。”同事周明華抬起頭,手里還攥著茶巾,“昨天掃墓怎么樣?”
周明華教歷史,比他大十歲,辦公室里的老大哥。許萬山把包放下,倒了一杯茶:“還行。”
“跟**又鬧了?”
許萬山沒說話。
周明華嘆了口氣,把泡好的茶推過來一杯:“都這樣。我們家清明也是一地雞毛,我跟我哥每年都要吵一架。別往心里去。”
許萬山“嗯”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安溪鐵觀音,周明華從老家帶的,香味很足。
“對了,你昨天不在,年段長來說下周公開課的事。”周明華想起來,“他說讓你準備準備,到時候可能有市里的老師來聽。”
許萬山點點頭:“知道了。”
“還有,你班上那個林思遠,昨天下午又被**打電話來問了。”周明華壓低聲音,“說他最近成績下滑,讓你多盯著點。”
林思遠,坐在第三排靠窗那個。語文還可以,數學不行,上次月考掉到年級兩百名之后,**媽幾乎每周一個電話。
許萬山又“嗯”了一聲。
上課鈴響,他拿著課本進教室。
三班的學生還算乖,至少他講的時候沒人睡覺。講到“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那一段,他讓后排一個男生起來讀。
男生叫陳銳,站起來撓撓頭,開始讀:“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
讀得磕磕巴巴,讀到“顯出努力的樣子”的時候,全班有人笑了一聲。
許萬山看過去,是一個叫蘇婷婷的女生捂著嘴。他沒說什么,讓陳銳坐下,自已把那段又讀了一遍。
“你們覺得,父親為什么要爬月臺?”他問。
下面沉默了幾秒。有人小聲說:“買橘子。”
“對,買橘子。但為什么要親自去買?可以讓兒子去,可以讓別人帶,為什么非要自已爬那個月臺?”
又沉默。
一個女生舉手——是語文課代表,林晚。“因為……他覺得兒子還是小孩?”
許萬山點頭:“還有呢?”
“因為他不放心?”
“因為那是他能為兒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另一個聲音。
許萬山看向那個說話的男生。男生叫莊毅,平時不太愛發言,被他看得有點緊張,補了一句:“就是……他覺得自已幫不上別的忙,只能做這個。”
許萬山頓了一下。
“說得好。”他說,“坐下。”
他繼續講課,但那句話在腦子里轉了一圈——“他覺得自已幫不上別的忙,只能做這個。”
他想起許建明昨天遞過來的那根煙。
許建明能做什么呢?爺爺生病的時候他在外面跑生意,爺爺走的時候他沒趕上,清明掃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遞根煙,然后被他推回去。
他不知道那根煙算不算許建明的“橘子”。
許萬山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陳齊打電話來。
陳齊是他初中同學,現在在城南開一家汽修店,隔三差五約他出來聚。
“晚上真不來?阿偉他們也都在。”
許萬山想了想:“幾點?”
“七點,老地方,中山路后面那家大排檔。”
“行。”
陳齊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喲,今天這么好說話?”
許萬山沒理他,掛了電話。
下午有兩節課,上完快五點了。他回辦公室批完最后一摞作業,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來得及。
老地方叫“阿忠大排檔”,開了十幾年,老板就叫阿忠,跟陳齊沾點遠親。許萬山到的時候陳齊他們已經喝上了。
“喲,許老師來了!”阿偉——大名陳偉,也是初中同學,現在跑快遞——舉起酒杯,“來晚了,先自罰三杯。”
許萬山坐下,沒理那三杯,自已倒了杯茶。
“還喝茶?”阿偉笑他,“你這活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明天有早讀。”
“得得得,許老師敬業。”阿偉轉過去跟另一個朋友劃拳去了。那個朋友許萬山也認識,叫黃鑫,在保險公司做業務。
陳齊湊過來:“今天怎么樣?”
“還行。”
“跟**那事,別想了。”
許萬山沒說話,喝了一口茶。
吃到一半,陳齊忽然指著門口:“哎,那誰啊?新來的?”
許萬山順著看過去——門口站著個人,正跟老板阿忠說話。灰藍色襯衫,袖子挽著,側臉被大排檔的燈光照得有點模糊。是傅輕舟。
阿忠指了指里面,傅輕舟點點頭,往里面走。路過他們這桌的時候,他頓了一下,看向許萬山。
“許老師?”他笑了,“這么巧。”
許萬山點點頭。
“認識?”陳齊眼睛亮了。
“鄰居。”許萬山說。
“那一起坐啊!”陳齊招呼,“哥們兒,來,加個凳子!”
傅輕舟看了眼許萬山,像是在問“可以嗎”。許萬山沒說話,他就坐下了。
“我叫陳齊,許萬山發小。”陳齊遞了根煙過去,“怎么稱呼?”
“傅輕舟。”他接過煙,沒點,放在桌上。
“你住許萬山隔壁?就學府路那邊那棟老樓?”陳齊問。
“對。”
“那樓可破了,你租那兒干嘛?”
傅輕舟笑了笑:“便宜。”
陳齊笑出聲:“得了吧,你那衣服看著就不像缺錢的。”
傅輕舟低頭看了眼自已的襯衫——普普通通的棉質襯衫,沒什么牌子,但剪裁確實比地攤貨好不少。他沒解釋。
“你做什么的?”阿偉也湊過來。
“做點文化項目。”
“文化項目?”阿偉來了興趣,“什么項目?”
傅輕舟想了想:“算是……記錄一些老手藝。比如老街上的打鐵鋪、做面線的老作坊,拍一拍,寫一寫,留個底。”
“喲,文化人啊。”阿偉敬了杯酒,“那得敬你一杯。”
傅輕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許萬山看見他喝的是白酒,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么。
“你不是本地人吧?”黃鑫插話,“聽口音不像。”
“老家是這邊的,但從小在外面長大。”傅輕舟說。
“哪兒?”
“新加坡,后來去英國讀書。”
桌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陳齊干笑一聲:“得,還真是海歸。”
傅輕舟沒接話,低頭吃了一口菜。
許萬山在旁邊聽著,沒插嘴。他注意到傅輕舟剛才說“老家是這邊的”——這邊是哪兒?X市?Y縣?還是別的什么地方?
他也沒問。
聊到九點多,陳齊他們要轉場去KTV。許萬山說第二天有早讀,先走了。傅輕舟也說一起走。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排檔。
中山路晚上安靜多了,兩旁的騎樓投下長長的影子。路燈昏黃,有幾盞還壞了,一明一滅的。許萬山走前面,傅輕舟在后面幾步遠,也沒說話。
走到學府路口,傅輕舟忽然開口:“那個——”
許萬山回頭。
“剛才謝謝。”傅輕舟說,“讓我蹭了頓飯。”
許萬山愣了一下:“又不是我請的。”
“但你沒趕我走。”
許萬山不知道該說什么,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傅輕舟又開口:“你明天有早讀?幾點?”
“七點二十到校。”
“那挺早的。”
“嗯。”
“我今天晚上聽見你開燈了。”傅輕舟說,“十二點多,你還沒睡。”
許萬山腳步頓了頓。
“你聽力挺好。”
傅輕舟笑了一聲:“房子隔音差。”
兩人走到樓下。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黑漆漆的。許萬山摸著欄桿往上走,傅輕舟跟在后面。
到三樓,許萬山掏鑰匙。傅輕舟也掏鑰匙。
“許老師。”傅輕舟忽然說。
許萬山回頭。
樓道里黑,看不清傅輕舟的表情,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昨天說的那個名字——‘萬山不許一溪奔’那句,其實后面還有兩句。”傅輕舟說,“‘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
許萬山沒說話。
“意思是,山再高再長,也攔不住溪水。它吵夠了,鬧夠了,最后還是會流出去。”
他說完,開了門,進去了。
許萬山站在門口,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幾秒。
然后他也開門進去了。
躺到床上,他想起那句話——“它吵夠了,鬧夠了,最后還是會流出去。”
他不知道傅輕舟為什么突然說這個。
他也不知道自已為什么翻來覆去,到十二點還沒睡著。
凌晨的時候,隔壁又傳來鋼琴聲。
很輕,很短,還是那幾個音。像是什么曲子的一小段,彈了一遍,停了。過一會兒,又彈了一遍。
許萬山睜著眼,聽著那幾個音在黑夜里一遍一遍地響。
他沒有翻身。
也沒有敲門去問。
他只是聽著,直到那聲音終于停了,直到窗外開始透進一點天亮前的灰白色。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陳齊發來的消息:今晚那哥們兒到底什么人?
他打了幾個字,又**。最后回了一個:不知道。
然后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那幾個音還在腦子里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如果再去那家面線糊店,可能會再遇見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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