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光緒十八年，豫北大旱，赤地千里。
陳有根帶著婆娘和六歲的兒子逃荒南下，一路走到衛水河邊，實在走不動了。河灘上長著些灰撲撲的蘆葦，遠處有個村子，炊煙細細的，像是隨時要斷。
“就在這兒安家吧。”陳有根說。
他婆娘沒吭聲，只是把兒子往懷里摟了摟。
那村子叫柳家營。村長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孫，見他們是逃荒來的外地人，倒也和氣，只是那和氣里總透著點別的什么，陳有根看不透。
“買地蓋房？”孫村長瞇著眼打量他們，“有銀子？”
陳有根把藏在褲腰里的一小錠銀子掏出來，那是**媽留給他的，一路上**也沒舍得花。
孫村長接過銀子，在手里掂了掂，又還給他：“不夠。三畝宅基地，外加蓋房的木料磚瓦，得這個數。”他伸出兩個手指頭。
陳有根臉白了。
“不過嘛……”孫村長拖長了調子，“村東頭有塊地，便宜。一畝地只要二錢銀子，湊個整，三錢銀子，三畝都給你。”
“那地咋這么便宜？”
孫村長擺擺手：“地是薄了點，挨著河灘，長不出好莊稼。你們外來戶，有個落腳的地方就不錯了。”
陳有根咬咬牙，去了。
二
地是九月里買的，十月里動工。村里人來幫忙，話不多，干活卻利索。只是有一樣——沒人肯留下來吃飯，太陽一落山，一個個走得比兔子還快。
陳有根的婆娘納悶：“咱又不是不給工錢，咋都不肯吃頓飯呢？”
陳有根也覺得怪，但沒往心里去。房子一天天蓋起來，三間土坯房，帶個小院，齊整得很。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三間新房，心里熱乎乎的。逃荒一年多，終于有個窩了。
搬家那天是十一月初八，天冷得能凍掉耳朵。陳有根買了掛鞭炮，噼里啪啦一放，紅紙屑落在新翻的黃土上，喜慶。
晚上，他婆娘燉了一鍋白菜粉條，一家三口圍著灶火吃了頓熱乎飯。兒子小石頭吃得滿嘴流油，咯咯直笑。
陳有根看著娘兒倆，覺得日子有奔頭了。
睡到半夜，他被吵醒了。
不是醒，是被吵醒的。耳朵邊上嗡嗡嗡的，像是很多人同時在說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亂糟糟攪成一鍋粥。可仔細聽，又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