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花開花又落

康熙二十三年的**，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日頭下泛著金光，儲秀宮門前的石榴花正開得如火如荼，嫣紅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內務府的太監們踩著方磚地，靴底碾過花瓣發出細碎的聲響。

長**的掌事太監李德全弓著腰，手里捧著燙金的名冊，尖細的嗓音在宮道里蕩開：“鑲黃旗，富察氏玉寧，年十六——”站在隊伍里的富察玉寧垂著眼，指尖輕輕絞著旗裝袖口的暗紋。

她身后的蘇麻喇姑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襟，低聲道：“格格莫怕，咱家在宮里當差三十年，見多了選秀的場面，只要規規矩矩的，錯不了?！?br>
玉寧點點頭，眼角的余光瞥見斜前方站著的那拉氏**。

**正微微揚著下巴，鬢邊的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倒像是己經得了恩寵一般。

“鑲藍旗，那拉氏**，年十五——”**上前一步，屈膝行禮時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香風。

李德全瞇著眼打量她，忽然瞥見她耳后露出的一點朱砂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輪到玉寧時，她依著規矩行了三跪九叩大禮，聲音不高不低：“臣女富察氏玉寧，叩見公公?！?br>
李德全翻著名冊，指尖在“富察氏”三個字上頓了頓：“你是馬齊大人的侄女？”

“是?！?br>
“抬起頭來。”

玉寧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李德全身后的朱漆柱子上。

她生得算不上絕色，卻有一雙清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韌勁。

李德全點點頭，在名冊上畫了個圈：“去吧，住景仁宮西配殿?！?br>
蘇麻喇姑跟在玉寧身后，進了景仁宮才松了口氣：“格格瞧著吧，這宮里的日子，就跟這石榴花似的，看著熱鬧，底下的根卻都纏在一塊兒呢。”

玉寧剛坐下喝了口茶，就見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嘴里嚷嚷著：“不好了！

延禧宮的烏雅小主摔了跤，動了胎氣！”

蘇麻喇姑臉色一變：“烏雅氏剛晉了貴人，這時候出事……”她話沒說完，就見景仁宮的主位，惠妃娘娘身邊的掌事宮女蘭心走了進來，神色嚴肅：“富察小主，惠妃娘娘請您過去一趟?！?br>
玉寧心里咯噔一下，跟著蘭心穿過抄手游廊，遠遠就聽見惠妃的聲音從正廳傳出來：“查！

給本宮仔細查！

是誰在烏雅貴人的安胎藥里動了手腳！”

廳里站著幾個太醫，臉色都白得像紙。

惠妃穿著石青色繡銀絲牡丹的常服，手里捏著一方帕子，指節泛白：“太醫院院判，你說！

這藥里的紅花，是怎么回事？”

老院判顫巍巍地回話：“娘娘，這紅花藥性霸道，混在安胎藥里，若是長期服用……若是長期服用，本宮的皇孫就沒了，是吧？”

惠妃猛地拍了下桌子，茶盞里的水濺出來，打濕了桌案上的明**請安折子。

玉寧垂手站在門口，忽然瞥見惠妃身后的博古架上，擺著一個青玉筆洗，筆洗邊緣沾著一點暗紅的粉末，看著倒像是……紅花的碎屑。

這時候，門外傳來太監的唱喏聲：“皇后娘娘駕到——”惠妃連忙起身迎出去，玉寧跟著眾人跪了一地。

皇后穿著明**鳳袍，裙擺上的金線在燭火下流轉，她扶起惠妃，聲音溫和卻帶著威儀：“妹妹別氣壞了身子，烏雅貴人怎么樣了？”

“回皇后娘娘，太醫說……說怕是保不住了?！?br>
惠妃的聲音帶著哭腔。

皇后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廳里的人，最后落在玉寧身上：“你是新來的富察氏？”

“是，臣女富察氏玉寧?！?br>
“抬起頭來?！?br>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頓，“哀家聽說，你父親是馬齊？”

“是?！?br>
皇后點點頭，對身邊的掌事太監說：“賞富察氏一對玉如意，讓她先回去歇著吧，選秀期間，不必參與這些事?！?br>
玉寧謝了恩，退出正廳時，眼角的余光瞥見**站在廊下，正用帕子掩著嘴，眼里卻閃著一絲笑意。

她心里忽然一沉，這后宮的風，比她想象的還要烈。

回到西配殿，蘇麻喇姑趕緊給她倒了杯熱茶：“格格，剛才可嚇壞奴才了。

那烏雅貴人胎像一首不穩，偏這時候出事，指不定是誰在背后搗鬼呢?！?br>
玉寧捧著茶杯，指尖冰涼：“蘇麻喇姑，你說，惠妃娘娘博古架上的青玉筆洗，怎么會沾著紅花粉末？”

蘇麻喇姑臉色驟變，趕緊捂住她的嘴：“格格！

這話可不能亂說！

惠妃娘娘是皇上跟前的老人，哪能做這種事？”

玉寧掰開她的手，低聲道：“我沒說一定是惠妃娘娘，可那筆洗擺在顯眼的地方，若是有人故意放上去的呢？”

正說著，窗外傳來一陣翅膀撲棱的聲音，一只信鴿落在窗臺上，腳上系著個小小的油紙包。

蘇麻喇姑趕緊打開，里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三個字：“小心火。”

玉寧心里一緊，抬頭看向窗外，夜色己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儲秀宮的方向，隱隱有火光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