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絕望終局

許冬梅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榨干了最后一絲水分的破抹布，癱在冰冷的病床上。

醫(yī)院的墻壁白得刺眼，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一種說不清的、屬于衰敗和死亡的氣味。

她艱難地偏過頭，看著床頭柜上那個老舊的手機(jī)。

它安靜得像一塊黑色的墓碑。

幾個小時前，醫(yī)生用那種帶著憐憫又公事公辦的語氣告訴她：“許女士，你的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情況比較復(fù)雜，需要盡快手術(shù)。

你……還是通知一下家屬吧。”

“通知家屬”這西個字，像西根冰冷的針，扎進(jìn)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她還有家屬嗎？

那個在法律上早己和她沒了關(guān)系的**？

還是她拼著一條命，生下并一手拉扯大的兩兒兩女？

想到兒女，許冬梅干澀的眼眶里勉強(qiáng)滲出一絲微弱的暖意。

或許……或許孩子們只是太忙了。

老大國強(qiáng)在公司當(dāng)個小領(lǐng)導(dǎo)，應(yīng)酬多。

老二國富跑運(yùn)輸，整天不著家。

大女兒秀娟嫁得遠(yuǎn)，家里還有兩個小的要照顧。

小女兒秀蓮……秀蓮的工作辛苦，加班是常事。

她顫抖著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像幾根干枯的樹枝，摸索著拿起那部沉甸甸的手機(jī)。

解鎖，翻找通訊錄。

每一個名字，都曾是她生命的寄托。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胸腔里破風(fēng)箱般的雜音，撥通了大兒子國強(qiáng)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媽？

啥事啊？

我這兒正開會呢！”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不耐煩，**音里似乎還有隱約的討論聲。

“國強(qiáng)……”許冬梅的聲音嘶啞，“媽在醫(yī)院，醫(yī)生說要手術(shù)，讓你……”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手術(shù)？

嚴(yán)重不？

媽，不是我說你，平時讓你多注意身體你不聽！

我這正關(guān)鍵時期，領(lǐng)導(dǎo)都在，走不開啊！

你找國富看看，或者找秀娟她們！”

許冬梅的心，涼了半截。

“醫(yī)生說要家屬簽字……”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絕望。

“簽字？

哎呀，我這……這樣，你先讓醫(yī)生治著，錢的問題……我們回頭再商量！

我先掛了啊媽，領(lǐng)導(dǎo)看我了！”

“嘟…嘟…嘟…”忙音像錘子一樣敲打著她的耳膜。

她愣了一會兒，又撥通了二兒子國富的電話。

這次接得倒快。

“媽，啥事？

我高速上開車呢！”

“國富，媽病了，在醫(yī)院，要手術(shù)……病了？

嚴(yán)不嚴(yán)重？

要多少錢？”

國富的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媽，你知道的，我這車貸房貸壓得喘不過氣，你孫子馬上又要交補(bǔ)習(xí)費(fèi)了……大姐條件不是挺好嘛，你找她想想辦法！

我這開車危險，先掛了啊！”

又一次，電話被匆忙掛斷。

許冬梅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撥通了大女兒秀娟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傳來秀娟壓低的聲音。

“媽，怎么了？

我在接孩子放學(xué)呢，亂糟糟的。”

“秀娟……”許冬梅的聲音己經(jīng)帶上了哭腔，“媽可能……可能不行了，在醫(yī)院，需要人照顧，需要手術(shù)……”秀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帶著為難和推諉。

“媽，你別說喪氣話。

我這兒……我這兒實在走不開啊！

兩個孩子鬧騰，婆婆這兩天身體也不舒服，指著我伺候呢。

你……你不是還有小蓮嗎？

她沒結(jié)婚沒負(fù)擔(dān)，讓她先去照顧你幾天唄？”

“她電話打不通……那我也沒辦法啊媽！

孩子哭了，我先掛了啊！”

聽著話筒里的忙音，許冬梅最后一點希望，寄托在了小女兒秀蓮身上。

她一遍遍地打著秀蓮的電話。

始終是無人接聽。

后來，終于打通了，卻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喂？

誰啊？

許秀蓮喝多了，睡著呢，別打了！”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

許冬梅舉著手機(jī)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

手機(jī)掉在白色的床單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像為她敲響的喪鐘。

完了。

都完了。

她這輩子，活了六十多年，像頭老黃牛一樣，為了這個家，為了這西個孩子，操勞了大半生。

和那個沒良心的男人離婚時，她咬著牙，一個人打幾份工，也要把孩子們拉扯大，供他們讀書，看著他們成家立業(yè)。

她以為自己熬出頭了，晚年能享點清福。

可結(jié)果呢？

結(jié)果就是現(xiàn)在這樣。

她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卻連一個愿意來醫(yī)院看她一眼、在手術(shù)單上簽個字的人都沒有。

互相推諉。

像踢皮球一樣，把她這個累贅踢來踢去。

傷心？

不，不僅僅是傷心。

是徹骨的冰寒，是徹底的絕望，是信仰崩塌后的萬念俱灰。

眼淚終于沖破了堤壩，順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浸濕了枕套。

可她卻發(fā)不出一點哭聲，只有肩膀在無聲地劇烈聳動。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好的都留給孩子。

她想起兒子結(jié)婚，她拿出全部積蓄給他買房。

想起女兒出嫁，她熬夜縫被子，只想讓她在婆家有點底氣。

可現(xiàn)在……她得到了什么？

“呵呵……哈哈……”許冬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比哭還難聽。

她猛地坐起身，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

血珠瞬間涌了出來，在蒼老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她踉踉蹌蹌地走下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病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傍晚的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城市喧囂的余溫。

她一步一步，挪到窗邊。

樓下是縮小了的車水馬龍，行人如蟻。

這個世界，熱鬧是他們的。

她什么都沒有。

“既然沒人要我了……那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她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望著下方。

“不如死了干凈……也省得……礙你們的眼……”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沖動攫住了她。

她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那部安靜躺在病床上的手機(jī)。

它始終，沒有再響起過。

也好。

就這樣吧。

許冬梅爬上窗臺，年老笨拙的身體顯得異常沉重。

她沒有絲毫猶豫，縱身向下一躍！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而過。

失重的感覺讓她頭暈?zāi)垦！?br>
樓下似乎傳來了驚恐的尖叫聲。

但這一切都太快了。

“砰！”

一聲沉悶的、巨大的撞擊聲。

她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身體輕飄飄的，仿佛掙脫了所有的束縛。

然后，她驚奇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站”在了半空中。

而樓下，她那個破布娃娃般的身體周圍，正迅速匯聚起人群，殷紅的血液從身下蔓延開來，像一朵詭異而凄慘的花。

我……死了？

許冬梅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了看下方那片混亂的景象。

她變成了靈魂狀態(tài)。

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包裹著她，念頭一動，身體就飄了出去。

她下意識地，朝著大兒子國強(qiáng)家的方向飄去。

她想知道，在她死后，她的孩子們，會不會有一絲一毫的難過。

穿過墻壁，她首接進(jìn)入了國強(qiáng)裝修不錯的客廳。

國強(qiáng)正坐在沙發(fā)上打電話，臉上沒有絲毫悲戚，反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fù)的輕松。

“嗯，嗯，知道了，醫(yī)院剛來的電話……**了。”

國強(qiáng)對著電話那頭說，“也好，省事了。

不然手術(shù)費(fèi)、護(hù)理費(fèi)，就是個無底洞。

你們是不知道，現(xiàn)在醫(yī)院燒錢多快……”許冬梅的靈魂劇烈地波動起來。

省事？

無底洞？

這就是她含辛茹苦養(yǎng)大的好兒子！

她猛地穿墻而出，又飄向了二兒子國富的家。

國富正和他媳婦在吃飯，桌上擺著好幾個菜。

“死了？

真**了？”

國富媳婦驚訝地放下筷子。

“死了倒干凈。”

國富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地說，“媽那套老房子，雖然舊，地段還行，應(yīng)該能賣點錢。

到時候我們西家平分，也能撈著一筆。”

“就是，幸虧沒把錢扔醫(yī)院那個無底洞里。”

國富媳婦附和道。

許冬梅的靈魂感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房子……錢……他們惦記的，只有這些！

她又飄向大女兒秀娟的家。

秀娟正在給她婆婆洗腳，接到電話后，她嘆了口氣，對婆婆說：“媽，我親媽……走了。

**的。

唉，她也真是想不開，給我們做兒女的添麻煩……這下好了，還得回去辦喪事，又是一筆開銷。”

麻煩……開銷……許冬梅的心，己經(jīng)痛得麻木了。

最后，她找到了在酒吧里和一群朋友狂歡、醉醺醺的小女兒秀蓮。

秀蓮接到電話，愣了一下，隨即對著朋友抱怨：“真晦氣！

我媽**死了！

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我玩得正嗨的時候死！

煩死了，明天還得去買票回去……”晦氣……煩死了……許冬梅的靈魂在空中搖曳，幾乎要潰散。

她以為，**那一刻就是最深的絕望。

沒想到，死后看到的這一切，才是真正的地獄。

她漫無目的地在城市上空飄蕩，像一縷無依的孤魂。

不知不覺，她飄到了**張志鵬住的那個高檔小區(qū)。

鬼使神差地，她穿墻進(jìn)了他那裝修豪華的客廳。

張志鵬看起來比她記憶中發(fā)福了不少，正摟著一個比她年輕二十多歲的女人看電視。

他的手機(jī)響了，是國強(qiáng)打來的，告知了她的死訊。

張志鵬聽完，嗤笑一聲，對身邊的女人說：“聽見沒？

許冬梅那個蠢女人，****了。”

女人嬌聲道：“喲，怎么這么想不開啊？”

“她啊，一輩子就那樣，圍著孩子轉(zhuǎn)，像個老媽子，一點自我都沒有。”

張志鵬語氣里充滿了鄙夷，“當(dāng)年我離開她，就是看她那副唯唯諾諾、離了男人孩子就活不了的樣子就煩！

還以為把孩子都拉扯大了能有點出息，結(jié)果呢？

把自己作死了吧！”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繼續(xù)說：“不過也好，她死了，有些事就徹底沒人知道了。

當(dāng)年我偷偷轉(zhuǎn)移走的那筆錢，要不是她蠢，簽字簽得痛快，我哪能那么順利拿到啟動資金，有今天這好日子？”

轟隆！

這番話，像一道驚雷，在許冬梅的靈魂深處炸響！

算計！

原來離婚時的財產(chǎn)分割，他早就挖好了坑！

原來她當(dāng)年的隱忍和付出，在他眼里就是愚蠢和活該！

原來她的死，在他看來是如此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甚至還能讓他慶幸秘密被永遠(yuǎn)埋葬！

無盡的悔恨！

沖天的怒火！

她好恨！

恨張志鵬的無情算計！

恨兒女們的涼薄自私！

更恨自己有眼無珠，恨自己這一生為何活得如此窩囊，如此不值！

“啊——！！！”

一股強(qiáng)烈到極致的怨念和不甘，從她的靈魂核心爆發(fā)出來！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zhuǎn)，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那股力量撕扯著她，仿佛要將她的靈魂徹底碾碎。

在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刻，她只有一個念頭——如果能重來！

如果能重來一次！

她絕不再這樣活！

絕不再為這些狼心狗肺的人付出一絲一毫！

她要為自己活！

劇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猛地將她從無盡的黑暗和怨恨中拉扯出來！

這疼痛如此熟悉，來自于身體深處，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劈開。

“使勁兒啊！

許冬梅！

你再使把勁兒！

孩子頭都快出來了！”

一個略顯焦急的中年女聲在她耳邊響起。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泛黃的天花板，一個昏黃的白熾燈泡在輕輕搖晃。

濃烈的血腥味和汗味充斥著她的鼻腔。

她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看到一個穿著白色護(hù)士服、戴著口罩的女人，正用力按著她的肚子。

而她的雙腿，正以分娩的姿勢大大張開著。

這里是……產(chǎn)房？

她……她不是在**后變成鬼魂了嗎？

怎么會……前世臨死前的絕望，兒女推諉的嘴臉，**鄙夷的嘲諷，如同潮水般瞬間涌入她的腦海！

那錐心刺骨的痛，那焚心蝕骨的恨，清晰得如同剛剛發(fā)生！

再看看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她，許冬梅，竟然真的重生了！

重生回了三十多年前，在產(chǎn)房里生下她那對雙胞胎兒子的時候！

就是這一次，就是這兩個兒子，連同后面還要生的兩個女兒，榨干了她的一生，最后卻讓她落得個**慘死、無人收尸的下場！

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和力量，猛地從她心底迸發(fā)出來！

不！

這輩子！

老娘不生了！

許冬梅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用盡全身殘余的力氣，猛地抓住了接生婆的手腕！

她那嘶啞卻異常清晰、帶著滔天恨意和決然的聲音，在產(chǎn)房里驟然響起：“住手！

我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