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遺囑

醫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嗆得人鼻子發緊。
那味道太沖，像是要把人的靈魂都漂白。
連呼吸都帶著冰冷的澀意。
我爸躺在病床上，肝癌晚期的折磨，把他榨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整個人陷在被子里，輕飄飄的。
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干枯落葉。
早年的一場意外，讓我的雙腿徹底失去了知覺。
我只能坐在輪椅上，視線剛好平視著床沿。
看著他日漸枯萎的模樣。
病房門口，站著吳阿姨。
她逆著走廊的光，身形有些模糊。
卻依舊透著一股克制的整潔。
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領口平整。
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沒有一絲凌亂。
這三十多年，她就像我們家最沉默的一塊磚。
悄無聲息地墊在我們父子倆的生活縫隙里，從不張揚。
突然，我爸猛地反握住我的手。
那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摳進我的肉里。
疼得我指尖發麻。
“小舟……”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得厲害。
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子里。
又費力地轉動眼珠，往門口挪了挪。
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娶……娶你吳阿姨。”
病房里瞬間陷入死寂。
連儀器滴答滴答的聲音，都變得格外刺耳。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大腦一片空白。
我媽走得早，吳阿姨名義上是家里的保姆。
可誰都清楚，她和我爸之間，早已超越了雇傭關系。
她照顧了我們父子一輩子，我叫了她三十年的“吳阿姨”。
可現在，這個臨終的老人。
竟然要我接受他的遺憾，去填補一個長輩的下半生？
荒謬，又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門口的吳阿姨，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很輕，卻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沒說話，只是飛快地低下了頭。
指尖悄悄蜷縮起來，攥緊了衣角。
“她沒名沒分……跟了我一輩子……”
我爸的聲音像破風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我給不了她名分了……小舟，替我照顧她，明媒正娶……”
“不然，我不閉眼。”
我抬眼，再次看向吳阿姨。
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緊繃的側臉。
她已經五十八歲了，可歲月似乎格外偏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