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凡途

蒼梧山的霧，總比別處來得早，去得遲。

寅時末刻，天還蒙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陳默己背著半舊的柴刀，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露水打濕了他的粗布短衫，涼意順著衣領往骨子里鉆，他卻只是緊了緊腰間捆柴的繩索，目光望向被霧氣吞噬的山路——那是通往蒼梧山腰的唯一路徑，也是他撐起整個家的生計所在。

陳默今年十六，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身形卻比同齡人單薄些。

三年前父親上山砍柴時遇了熊，沒能活著回來，母親一病不起，家里的重擔便全壓在了他肩上。

如今他每天要趕在辰時前到山腰的松樹林，砍夠兩捆柴，再挑到二十里外的青溪鎮賣掉，換些米糧和母親的湯藥錢。

“阿默，等等！”

身后傳來王嬸的聲音，她手里提著個布包，快步走過來，“剛蒸的紅薯，揣著路上吃，別餓壞了身子?！?br>
陳默接過布包，指尖觸到紅薯的溫熱，鼻尖微微發酸：“謝謝王嬸，又讓您破費了?！?br>
“跟嬸客氣啥？”

王嬸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里滿是疼惜，“**那邊我會照看，早去早回，山路滑，當心點?！?br>
“哎，知道了?！?br>
陳默把布包塞進懷里，轉身踏入霧中。

山路崎嶇，布滿碎石和枯枝，霧氣濃得連三尺外的景物都看不清。

陳默卻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落腳點上——這三年來，他幾乎每天都走這條路，閉著眼睛都能摸清哪里有坑，哪里有陡坡。

柴刀懸在腰間，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刀鞘上的裂痕在霧中若隱若現，那是去年砍樹時被樹干反彈磕出來的。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霧氣漸淡，前方隱約傳來松濤聲。

陳默加快腳步，很快便看到一片茂密的松樹林——這里的松樹長得粗壯，柴質緊實，耐燒，青溪鎮的糧鋪掌柜最愛收這里的柴。

他放下背上的繩索，從腰間抽出柴刀，在磨刀石上飛快地磨了幾下，刀刃瞬間泛起冷光。

選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樹，陳默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刀柄，猛地揮刀砍了下去。

“嘭”的一聲悶響，柴刀深深嵌入樹干，松脂順著傷口緩緩滲出，帶著淡淡的松香味。

他拔出柴刀，又砍了第二下、第三下……動作熟練而連貫，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額發，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腳下的落葉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砍倒第一棵樹時，天己大亮。

陳默坐在樹根上，拿出懷里的紅薯，剝了皮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嘴里散開，驅散了些許疲憊。

他望著遠處連綿的蒼梧山主峰，那山峰常年被云霧籠罩，村里人都說，山里面藏著神仙，能飛天遁地，長生不老。

以前他只當是戲言，可如今看著那片云霧，心里卻莫名生出一絲向往——若是真有神仙，能不能治好母親的?。?br>
吃完紅薯，他起身繼續劈柴。

將樹干劈成一尺長的柴段，再捆成兩捆，用繩索系好，搭在肩上。

兩捆柴加起來足有百來斤重，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腳步卻依舊穩健。

他知道，得趕在午時前把柴送到青溪鎮，不然糧鋪掌柜可能就關門了。

剛走出松樹林，就聽到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默回頭一看，是同村的趙二，手里拿著一個布包，跑得氣喘吁吁。

“阿默，等等我！”

趙二比陳默大兩歲，平時好吃懶做，很少上山砍柴，今天怎么會來這里？

陳默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趙二哥，你找我有事？”

“是**，”趙二喘著氣說，“早上我路過你家，聽見**咳嗽得厲害，好像暈過去了，王嬸讓我趕緊來找你，讓你快回去看看?！?br>
陳默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柴刀差點掉在地上。

“我娘怎么了？”

他聲音發顫，抓起柴捆就要往回跑。

“你別急，”趙二拉住他，“王嬸己經去請鎮上的李大夫了，應該沒事的，你先把柴送到鎮上，換了錢再回去也不遲，不然這柴今天就賣不出去了?！?br>
陳默猶豫了一下，母親的病不能拖，可這柴要是不賣，今天就沒錢買藥。

他咬了咬牙，對趙二說：“趙二哥，麻煩你先回去幫我照看一下我娘，我送完柴就立刻回去?！?br>
“行，你放心吧?！?br>
趙二點點頭，轉身往村里跑。

陳默望著趙二的背影，心里又急又亂。

他加快腳步，朝著青溪鎮的方向走去，肩上的柴捆似乎更重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他在心里一遍遍祈禱，希望母親能平安無事，希望李大夫能治好母親的病。

趕到青溪鎮時，己近午時。

糧鋪掌柜見他來了，笑著迎了上來：“陳小子，今天怎么這么晚？”

“掌柜的，我娘病了，我得趕緊賣了柴回去看看?！?br>
陳默把柴捆卸在門口，語氣急切。

掌柜的見狀，也不耽誤，趕緊稱了柴的重量，算好錢，遞給陳默三十文銅錢：“這是你的錢，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謝謝掌柜的。”

陳默接過銅錢，小心地揣進懷里，轉身就往村里跑。

他沒注意到，糧鋪掌柜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往回跑的路上，陳默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他想起母親平時咳嗽的樣子，想起母親蒼白的臉，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里默念：娘，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來，等我賺了錢，就帶你去看最好的大夫。

終于跑回村里，遠遠就看到自家門口圍了不少人。

陳默心里一緊，撥開人群沖了進去，只見母親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王嬸坐在床邊，不停地抹眼淚，李大夫正坐在桌前，低頭寫著藥方。

“娘！”

陳默撲到床邊，握住母親的手，她的手冰涼，沒有一點溫度。

“阿默，你回來了?！?br>
王嬸擦了擦眼淚，輕聲說，“李大夫說，**是積勞成疾，加上風寒，要是再晚一步，就……”陳默轉頭看向李大夫，聲音帶著哭腔：“大夫，我娘怎么樣了？

您一定要治好她，多少錢我都愿意出?！?br>
李大夫放下筆，看著陳默，嘆了口氣：“***病拖得太久了，我開個藥方，你去抓藥，按時煎給她喝，能不能好，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這藥錢……你要是實在拿不出，就先欠著，等以后有了再還?！?br>
“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陳默連忙道謝，接過藥方，轉身就要去抓藥。

“阿默，你等一下，”王嬸叫住他，從懷里掏出幾文銅錢，“我這里還有點錢，你拿著，別不夠了?！?br>
陳默看著那幾文銅錢，心里暖暖的，卻又有些愧疚。

他知道王嬸家也不寬裕，這些錢都是她省吃儉用攢下來的。

“王嬸，不用了，我這里有錢?！?br>
他拿出懷里的三十文銅錢，“夠抓藥了?！?br>
說完，他拿著藥方，快步往鎮上的藥鋪跑去。

陽光灑在他身上，卻驅不散他心里的擔憂。

他只希望，這藥方真的能治好母親的病，只希望，他能快點讓母親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