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威

我叫張道陵。

沛國豐縣的風里，總飄著些墨香——老張家祖上就供著孔圣人的牌位，爹的案頭永遠堆著翻卷了邊的經史，連夜里說夢話，都盼著我將來能舉孝廉、穿官袍，把祖宗的臉面再撐得大些。

可我總坐不住書齋。

尤其是開春那陣子，窗紙破了個洞，風裹著外頭的氣味往屋里鉆，有塵土的干腥，有牲口的糞味，還有些說不清楚的、讓人心里發緊的餿氣。

夫子在***念“泛愛眾，而親仁”，搖頭晃腦的，我卻盯著洞外的墻根發呆——那底下縮著三個孩子，最大的女孩也就剛到我腰那么高，穿著件辨不出原色的單衣，正把一塊樹皮掰成碎渣，往兩個更小的娃嘴里送。

小的那個嚼了兩下，臉皺成一團，卻沒吐，硬生生往下咽，喉嚨動得像吞了顆石子。

我手里的筆停了，墨汁在竹簡上暈開一大團，像塊洗不掉的疤。

夫子說的“仁”，是寫在竹片上的，涼冰冰的；可那孩子咽樹皮的模樣，是熱的，燙得我心口發疼。

那天夜里，我繞到后院糧倉時，月亮正掛在西墻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糧倉的門是松木的，年成久了，一推就“吱呀”響，我蹲在門邊聽了半天——前院有爹翻書的“嘩啦”聲，還有娘在廚房刷碗的“叮當”聲，沒別的動靜，才敢輕輕推開門。

里頭堆著三袋粟米，是去年秋收存下的，一部分要留著自家吃，一部分得給夫子當束脩。

我解下腰間的錦囊，是娘去年給我縫的，用的是她陪嫁時的絲綢，上面繡了朵蘭草，她說“讀書人要像蘭草，清雅”。

我捏著錦囊的邊，絲綢滑溜溜的，可一想起那女孩凍得發紅的手，就覺得這料子扎人。

我打開糧袋的繩結，粟米從指縫漏下來，沙沙響，帶著去年太陽的暖香。

灌到一半，前院突然傳來腳步聲——是爹起身去倒茶。

我趕緊按住糧袋口，后背貼在土坯墻上，涼得透骨，手心卻全是汗。

等腳步聲遠了，才接著灌，首到錦囊鼓得像個小冬瓜，系繩時得用牙咬著一頭，才能勒緊。

我把糧袋的繩結復原，又用袖子擦了擦袋口沾的米粒，確保看不出痕跡，才輕手輕腳關上門。

繞到墻根時，那三個孩子還沒走。

大女孩正把弟妹摟在懷里，用自己的身子擋風。

我走過去碰她肩膀，她猛地抬頭，眼里全是慌，像只被逮住的兔子。

看清是我，那慌勁兒才松了點，卻還是把弟妹往身后藏。

“拿著。”

我把錦囊遞過去。

她盯著那淡青色的絲綢袋，又看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這年景，誰會平白給東西？

我蹲下來，跟她一般高，把錦囊往她手里塞：“是粟米，熬粥喝。

別聲張，也別讓旁人搶了。”

我指了指繩扣，“揣懷里，能暖點。”

她接過去，掂了掂，突然就哭了。

眼淚大滴大滴砸在蘭草繡紋上，暈出深色的印子。

沒等我說啥，她拉著弟妹“噗通”就跪了，膝蓋砸在凍硬的地上，響得讓人揪心。

我趕緊扶他們起來，碰著那女孩的胳膊，細得像根柴，骨頭硌得我手心疼。

“快走吧，找個背人的地方。”

我催了句。

看著他們抱著錦囊跑遠，三個小影子在月光下晃了晃，就沒入了巷口的黑里。

夜風刮過來，指尖還留著絲綢的滑，和粟米的香。

可我心里頭，早沒了“清雅”的念頭，只剩那女孩硌人的骨頭，還有小娃咽樹皮時，喉嚨里那聲輕得像嘆氣的“咕咚”，在腦子里轉來轉去。

后來爹還是發現糧少了。

他把我叫到書房，盯著我看了半天，沒罵，也沒動家法，就重重嘆了口氣，擺擺手讓我走。

夜里我經過書房窗下，聽見他跟娘說：“這孩子……心太善，太軟。

在這世道，是福是禍，難說得很啊。”

風把**話吹得散了，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夜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