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陽如血

永熙三年的秋天，好像比往年都要冷。

洛京宮墻里的梧桐葉子，沒等到深秋就撲簌簌地掉了個干凈，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也沒什么人掃。

蕭灼華站在高高的觀星臺上，風吹得她衣服袖子鼓起來。

她手里捏著一卷剛從邊關送來的軍報，絹布涼涼的，可她覺得手指頭更涼。

鎮北侯府，沒了。

那個在北邊守了好多年、讓胡人不敢過來的將門，到底還是敗了。

敗給了胡人。

主將戰死，世子被抓，家里的男人流放的流放，女人都送進宮里當了奴婢。

——大家都是這么傳的。

蕭灼華慢慢把軍報卷起來。

她心里比誰都清楚，鎮北侯府不是敗在打仗上，是敗在了朝堂里。

功勞太大，皇上睡不著覺。

她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兄，不過是順水推舟，借別人的刀，除了自己的心病。

風嗚嗚地吹，還把掖庭那邊隱隱約約的哭聲送了過來。

又有一批罪臣家眷被送進去了，她們的命，以后就不由自己了。

蕭灼華的目光越過好多屋頂，看向那個灰撲撲的角落，臉上沒什么表情，像結了冰的湖面。

她是管看星星、算歷法的欽天監少監，也是皇上親封的宣城公主，看多了朝代起落、家族浮沉。

心，早就被宮里的算計和冰冷，磨得有點硬了。

只是，當那個小小身影出現在她眼里時，她的心，好像還是輕輕晃了一下。

泠月走在隊伍最后面，身上穿著粗麻布的孝服，又寬又大，顯得她人格外瘦，好像風再大點就能吹跑。

這些天的折騰、家里的變故，讓她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只有一雙眼睛，還亮得嚇人，像藏著好多星星的深潭水，里面有沒散盡的難過和一點不肯認輸的倔。

她以前是鎮北侯府的嫡女，父兄疼她，在北邊的風沙里教她騎馬、玩槍，她心里想的都是忠君報國、守護山河。

可現在，侯府沒了，父兄死了，她從天上掉到泥里，成了這宮里最下等的奴。

**冰涼的邊磨著她的手腕，破皮的地方滲出血，染紅了麻布袖口，可她好像感覺不到疼。

身上的疼，怎么也比不上心里的。

領路的太監尖著嗓子催大家快走。

有人在小聲哭，聽著更難受了。

泠月卻使勁抬著頭，嘴唇咬得死死的，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這個吃了她一家的皇宮里哭。

一陣大風猛地刮過宮道，卷起地上的爛葉子，也差點把她帶個跟頭。

她晃了一下，站穩了，下意識抬起頭——目光一下子撞上了遠處高臺上，那個靜靜站著、往下看的紅色身影。

離得太遠了，她看不清那人長什么樣，只覺得那身影在昏黃的天色里顯得特別尊貴，也特別……遠。

像個沒感情的神仙，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小蟲子瞎撲騰。

那是誰？

是這皇宮里的主子嗎？

是不是也參與了她家的悲劇？

一股混著氣憤和沒勁的涼氣，唰地一下竄遍了泠月全身。

蕭灼華清楚地看到了那個女孩抬頭望過來的瞬間。

就算隔得老遠，她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以后的硬撐，沒指望了還不甘心，還有一種幾乎能燙著人的、刺眼的痛苦。

像個小石子，丟進了她心湖那層冰下面，帶起了一點點看都看不出來的波紋。

她認得那種眼神。

不是認得泠月，是認得那種感覺。

好多年前，當她還是個沒人管、縮在皇宮角落里的小公主，眼睜睜看著母妃成了權力斗爭的犧牲品***也做不了的時候，她照鏡子，也見過差不多的眼神。

只是后來，她親手把那份沒法和難受埋得深深的，換上了現在這副冷靜、差不多算冷酷的樣子。

她看著泠月被人推著進了掖庭局的那扇紅門，門慢慢關上，好像把什么希望也關外面了。

風更冷了，卷著枯葉打轉，發出像哭一樣的聲音。

蕭灼華慢慢收回目光，手指頭無意識地**軍報上冰涼的繡紋。

她知道，皇兄把鎮北侯府的女眷弄進宮里，肯定不是當奴婢那么簡單。

這偌大的皇宮，本身就是個大棋盤。

而那個叫泠月的女孩，說不定就是顆新放上去的棋子，她的命，從踏進宮門那一刻，就不歸自己了。

“星星顯出來的樣子不好，紫微星暗乎乎的，怕是要動刀兵了。”

她白天算出來的東西悄悄冒了出來。

而這深宮，從來都是刮大風的地方。

她轉身，走下觀星臺，紅色的衣擺在風里飄著，像一道孤零零的血印子，劃開越來越重的夜色。

她步子還是穩的，樣子還是好看的，沒人能看出那平靜臉底下的一點點動靜。

——也沒人知道，在那顆早就凍上的心最里面，一絲淡得連她自己都沒覺出來的可憐和……興趣，悄悄冒了頭。

但那又能怎么樣？

在這吃人的宮里，可憐是最沒用的。

她們的故事，才剛開始。

但結局，好像早就隨著命里的齒輪轉啊轉，寫下了凄涼又沒法子回天的注腳。

太陽徹底掉到山后面去了，巨大的黑晚上吞掉了整個皇城，也吞掉了兩個身份完全不同、卻一樣被命運的大輪子推著往前走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