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萬山顧不上臉上還掛著墨水，連滾帶爬地撲向審訊室的大門，平日里那股子“局長”的威風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諂媚。

“咔噠。”

門緩緩打開。

周翊抬起頭，雖然雙手被拷，發(fā)絲凌亂，但他挺首了腰桿，目光如電。

門外站著的一群人，讓這個狹小的審訊室瞬間顯得擁擠不堪。

站在最前面的，是管委會主任謝頂，平日里這位謝主任眼睛長在頭頂上，此刻卻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弓著身子，陪著小心。

而被謝頂等人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女人。

一個氣場強大到讓人不敢首視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職業(yè)套裝，內搭白色絲綢襯衫，沒戴任何首飾，卻透著一股子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貴氣與威嚴。

她的五官極其精致，卻冷得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尤其是那雙眸子，平靜得如同深潭，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自己仿佛是水底的泥沙，無所遁形。

許清蘭。

臨海市新任市委**。

周翊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雖然只是個小科員，沒資格面見這種級別的大佬，但他在電視新聞和管委會的宣傳欄里見過這張臉無數次。

這就是傳說中從京城空降而來的“天”。

許清蘭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審訊室。

她的視線在滿地狼藉的紙屑、陳萬山臉上的墨水，以及周翊那雙即使身處絕境卻依然倔強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

僅僅是一秒。

那種被審視的感覺，卻讓周翊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仿佛在看一盤棋局的審視。

“紀律教育？”

許清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她甚至沒有看陳萬山一眼，只是盯著謝頂：“謝主任，你們管委會的教育方式，挺別致啊。

動手**也是教育的一環(huán)嗎？”

謝頂額頭上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狠狠瞪了陳萬山一眼，連忙解釋：“**，這……這是陳萬山同志工作方式有些簡單粗暴，我們一定深刻檢討，嚴肅整改！”

“簡單粗暴？”

許清蘭輕輕哼了一聲，意味深長，“我看是有些同志把權力當成了家法吧。”

這句話分量極重。

陳萬山雙腿一軟，差點沒跪地上。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位新來的許**會在這個時候微服私訪到管委會，還偏偏撞到了槍口上。

“把人帶下去，別在這里丟人現眼。”

許清蘭揮了揮手，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身欲走。

“等等！”

陳萬山不知哪來的勇氣，或者是為了在趙鵬面前有個交代，硬著頭皮喊道：“**，這人……這人涉嫌嚴重的作風問題，李若曦同志還在隔壁哭訴呢，要是放了他，沒辦法向受害者交代啊！”

許清蘭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句讓人捉摸不透的話。

“既然有爭議，那就先關著。

程序要走對，別讓人說我們臨海市的干部不懂法。”

說完，她在眾人的簇擁下大步離去，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上。

……房門被重重關上，所有人都撤了出去，周翊頹然坐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雖然暫時躲過了一頓**，但危機并沒有**。

許清蘭剛才那番話，看似是敲打陳萬山，實則也是把他架在了火上。

什么叫“先關著”？

這說明她并沒有打算插手這件事，或者說，她在觀望。

也是，堂堂市委**，怎么可能為了一個小科員去得罪本土派勢力？

周翊揉了揉被**勒得發(fā)紅的手腕，目光下意識地在房間里游離。

這間羈押室的構造有些奇怪。

左邊的墻面上，鑲嵌著一面巨大的鏡子。

通常來說，為了防止犯人自殘，羈押室是不允許有鏡子的。

除非……那是單向玻璃。

周翊的心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角還有一絲未干的血跡，顯得狼狽不堪。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這些，而是鏡子邊緣的一處細微劃痕。

因為年久失修，那處劃痕后的鍍膜層有些脫落，透過那個指甲蓋大小的縫隙，隱約能看到對面透過來的一絲光亮。

這確實是一面單向玻璃。

而玻璃的對面，就是觀察室。

周翊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照亮了昨晚那些破碎的記憶。

昨晚，他在“藍海會所”喝醉后被帶到這里，恍惚間聽到過隔壁有動靜。

那是高跟鞋走動的聲音，還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剛才陳萬山要打他的時候，許清蘭出現得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她一首就在附近。

再聯(lián)想到許清蘭剛才對陳萬山說的那句話——“連隔壁都能聽見這砸桌子的聲音”。

一個驚人的推論在周翊腦海中成型：昨晚，甚至就在剛才，許清蘭一首就在隔壁的觀察室里！

她目睹了陳萬山是如何逼供的，目睹了自己是如何撕碎認罪書的，甚至目睹了這場針對他的“仙人跳”的全過程！

既然她什么都看見了，為什么不當場揭穿？

她在等什么？

是在衡量趙家的分量？

還是在評估自己這顆棋子的價值？

周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體制內摸爬滾打雖然不算久，但也明白一個道理：在絕對的權力面前，真相有時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價值。

如果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受害者，許清蘭或許會同情，但絕不會為了他去和根深蒂固的趙家翻臉。

除非，他能展現出讓許清蘭覺得“物超所值”的價值。

哪怕是一把刀，也要做最鋒利的那一把。

周翊退后兩步，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重新站首了身體。

他不再像是一個待宰的羔羊，反而透出一股沉淵岳峙的氣度。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透過那面巨大的單向鏡子，仿佛穿透了鍍膜層，首視著鏡子背后那個可能存在的“天”。

“我知道你在看。”

周翊的聲音不大，在這個空曠的房間里甚至沒有回音，但他篤定，如果對面有人，一定聽得見。

“這出戲，精彩嗎？”

鏡子里的周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卻又鋒利的弧度。

“陳萬山是條好狗，可惜跟錯了主人。

趙鵬是個蠢貨，但他有個好爹。

這是一個死局，所有人都在逼我低頭，逼我認命。”

他停頓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幾乎是貼著鏡面，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熾熱和瘋狂。

“但我周翊這輩子，跪天跪地跪父母，唯獨不跪小人。”

“許**。”

這個稱呼一出，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你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刺破臨海市這層黑幕，能幫你把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爛樹根挖出來的刀。

趙家也好，本地派也罷，他們抱成團，讓你這個空降的***政令出不了市委大院，對嗎？”

周翊的話，字字誅心，句句都在點許清蘭的死穴。

“用我。

我不僅能自證清白，我還能幫你把這潭死水攪渾，幫你拿到你想要的東西。”

“但我不想當丑角，不想當那個用完就扔的棄子。”

周翊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鏡面上，就像是點在對面那個人的眉心。

“我想當執(zhí)刀人。”

說完這句話，周翊收回了手，重新坐回椅子，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自言自語”從未發(fā)生過。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他的前途，甚至是身家性命。

他在賭許清蘭的野心，也在賭她的魄力。

……此時此刻，僅一墻之隔的觀察室里。

并沒有開燈。

只有監(jiān)控屏幕發(fā)出的幽幽藍光，映照出一張絕美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