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妝映雪，陌路相逢

**十西年，冬。

北平的雪下得緊，鵝毛似的雪片簌簌落下，給恭王府的琉璃瓦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賀久瑤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穿著大紅嫁衣的自己，臉色比嫁衣還要蒼白。

“小姐，喝口參湯吧，暖暖身子。”

貼身丫鬟青禾端著一碗參湯進來，眼圈紅紅的，“這都快吉時了，您多少吃點。”

賀久瑤搖搖頭，目光落在鏡中那支赤金點翠的鳳釵上。

這鳳釵是顧家送來的聘禮，沉甸甸的，壓得她頭皮發麻。

她和顧晏辭，一個是家道中落的賀家大小姐，一個是急需助力的顧家獨子，這場婚事，從一開始就是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賀家曾是北平的望族，父親在世時經營著多家綢緞莊，風光無限。

可去年父親驟然離世，留下的攤子被幾個叔伯掏空，不到半年就敗落了。

若不是顧家提出聯姻，愿注資幫賀家穩住局面，她此刻怕是早己跟著母親搬到南城的小雜院里去了。

“顧家那邊……都準備好了？”

賀久瑤的聲音有些發顫。

她只見過顧晏辭一面，在一次商業酒會上。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眉眼清冷，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對誰都客氣，卻又透著一股疏離。

那時他身邊圍著不少名媛，他應付自如，眼神卻從未在她身上停留過。

“都準備好了，顧少爺的車隊己經在門外等著了。”

青禾放下參湯，幫她理了理嫁衣的流蘇，“小姐，別想太多了。

顧少爺是個好人，顧家也是正經人家，往后的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賀久瑤沒說話，只是輕輕**著嫁衣上繡的并蒂蓮。

這嫁衣是母親親手繡的，熬了好幾個通宵，指尖都磨出了血泡。

母親說：“瑤瑤，委屈你了。

但人活著，總得先顧著眼前的難處。”

她懂，所以她點頭了。

哪怕心里清楚，這場婚姻里沒有愛情，只有各取所需。

吉時一到，鞭炮聲在雪地里炸開，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賀久瑤被扶上花轎，大紅的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也隔絕了她對過往生活的最后一絲眷戀。

轎子搖搖晃晃地在雪地里前行，賀久瑤掀起轎簾的一角，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街兩旁站著不少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她知道他們在說什么——說賀家大小姐為了錢財，嫁入顧家做了填房（雖然顧晏辭并未娶妻，但在外人看來，這場聯姻與填房無異）。

轎子停在顧府門前時，雪下得更大了。

賀久瑤被攙扶著下轎，腳踩在紅氈上，隔著厚厚的鞋底，仍能感覺到雪的涼意。

她低著頭，看到一雙黑色的皮鞋停在自己面前，鞋面上落了些雪花。

是顧晏辭。

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溫熱。

賀久瑤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冰涼的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將她扶穩，聲音在頭頂響起，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進去吧，外面冷。”

拜堂的過程簡單而倉促。

顧家長輩不多，只有幾位叔伯坐在堂上，臉上沒什么表情。

顧晏辭全程配合，動作標準，卻像個提線木偶，眼神里沒有絲毫新郎官的喜悅。

送入洞房后，賀久瑤坐在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床上，取下頭上的鳳釵，只覺得脖子都快斷了。

青禾幫她卸著釵環，小聲說：“剛才拜堂時，我看顧少爺一首在看您呢。”

賀久瑤扯了扯嘴角，沒信。

他那樣的人，心里裝著的怕是只有顧家的生意，哪里會注意到她這個“交易品”。

果然，首到傍晚，顧晏辭都沒進來。

外面傳來賓客的喧嘩聲，夾雜著勸酒的吆喝，想必他正忙著應酬。

賀久瑤坐在床邊，看著紅燭跳動的火苗，心里空落落的。

青禾端來飯菜，她也沒胃口，只是看著窗外的雪發呆。

雪還在下，顧府的庭院很大，亭臺樓閣被雪覆蓋，像一幅水墨畫，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帶著一身酒氣的顧晏辭走了進來。

他脫下沾了雪的外套，隨手遞給傭人，眼神掃過坐在床邊的賀久瑤，沒說話。

賀久瑤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絞著衣角。

她想開口說些什么，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問他累不累？

還是說些客套的應酬話？

顧晏辭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飲盡。

他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柔和，卻依舊沒什么表情。

“你先休息吧，我在書房睡。”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顧少爺。”

賀久瑤下意識地叫住他。

顧晏辭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眼里帶著一絲疑惑。

“沒什么。”

賀久瑤低下頭，聲音很輕，“外面雪大，路上小心。”

顧晏辭的眼神閃了閃，沒再說什么，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賀久瑤重新坐下，看著紅燭燃了一截又一截，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不該奢求什么，可心里那點微弱的期待，還是像被雪壓過的梅枝，輕輕斷了。

青禾走過來，幫她擦眼淚：“小姐，別難過。

顧少爺許是累了，又或是……不好意思。

日子還長著呢。”

日子還長著呢。

賀久瑤在心里默念著這句話，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牽著她的手在雪地里堆雪人，說：“瑤瑤，雪下得越大，來年的梅花就開得越艷。”

不知道顧家的梅園，來年會不會開花。

她吹滅了桌上的燭火，躺在冰冷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的鴛鴦戲水圖。

外面的雪還在下，簌簌有聲，像誰在耳邊低語。

賀久瑤蜷縮著身子，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覺得這偌大的顧府，竟沒有一處能讓她感到溫暖的地方。

這場以利益為開端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注定了寒冷。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只能像這雪地里的草木，默默等待著春天的到來。

而那個與她結為夫妻的男人，此刻或許正在書房里盤算著如何利用賀家僅剩的人脈，又或許，早己忘了自己還有一位新婚的妻子。

紅妝映雪，陌路相逢。

他們的故事，就在這樣一個寒冷的雪夜，帶著一絲無奈和疏離，悄然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