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抓住呼吸
意識回歸的瞬間，我被洶涌的窒息感淹沒。
不是水，是某種更粘稠的黑暗，擠壓著尚未發(fā)育完全的肺葉。
耳邊是沉悶的、有節(jié)奏的轟鳴——那是心跳聲，我自己的，急促而脆弱得可怕。
我不能死。
這個念頭比任何本能都更強(qiáng)烈地攥緊了我。
我用盡全部意志，對抗著身體想要放棄的那股引力。
吸氣，哪怕只有一絲氣流；呼氣，哪怕要用盡全身力氣。
“醫(yī)生！
她……”模糊的身影，是媽媽。
不是動畫里那種總是溫和帶笑的嗓音，而是年輕的、緊繃的、帶著哭腔的顫抖。
對了，現(xiàn)在是1994年。
我是櫻和子，櫻桃家那個本該因體弱在這個春天消逝的次女。
一陣慌亂的移動，我被放入一個透明的箱體。
溫?zé)岬目諝獍鴣恚饩€刺眼。
我艱難地轉(zhuǎn)動著眼球，視野里一片朦朧的光暈，然后是逐漸清晰的人影輪廓。
最先看清的，是玻璃外那張緊緊貼著的、圓乎乎的臉蛋。
小小的鼻子被壓得扁平，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我，里面盛滿了純粹的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是丸子。
我的姐姐，櫻桃子。
她張了張嘴，似乎在說什么，但聲音傳不進(jìn)來。
然后她抬起手，短小的食指猶豫著，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玻璃，正對我的方向。
“她……她在動耶。”
丸子的聲音透過箱體微微傳來，帶著孩子氣的驚奇，好像我不是她血脈相連的妹妹，而是水族館里一條新來的、會吐泡泡的奇怪小魚。
“桃子！
不要亂碰！”
另一個稍微清亮些、卻刻意板著的聲音響起。
視野邊緣，出現(xiàn)了另一個女孩。
她比丸子高半個頭，梳著整齊的短發(fā)，穿著干凈的小學(xué)校服，背挺得筆首，是杏子。
她伸手把丸子往后拉了一點(diǎn)，自己卻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和丸子完全不同。
沒有那樣毫無保留的好奇，而是仔細(xì)的、評估般的打量。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抿緊，那是屬于“長女”的表情——她在觀察這個突如其來的新成員，會給她的家庭，她的位置，帶來什么樣的變數(shù)。
那目光里有謹(jǐn)慎，有疑惑，或許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被她迅速藏好的、被分走關(guān)注的不安。
“媽媽，她好小。”
杏子轉(zhuǎn)頭說道，語氣試圖平穩(wěn)，卻掩不住一絲緊張。
媽**臉出現(xiàn)在玻璃上方。
她看起來很年輕，比我記憶里任何畫面都要年輕。
此刻她眼圈通紅，臉色蒼白，幾縷頭發(fā)被汗水粘在額角，還沒有日后那種被生活磨礪出的、圓融的疲憊，所有的擔(dān)憂和恐懼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她隔著玻璃，用手指很輕、很輕地虛**我的輪廓，嘴唇翕動，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沒事的，沒事的。”
爸爸的聲音傳來，他攬住媽**肩膀。
年輕的爸爸，頭發(fā)還很茂密，穿著常見的工裝外套。
他試圖讓自己顯得可靠，但頻繁吞咽口水的動作和無處安放的另一只手，泄露了他的無措。
“醫(yī)生說了，放進(jìn)這個……這個箱子里，就會好起來的。”
“可是……她都不哭……” 媽**聲音破碎了，“別的孩子，都會大聲哭的……”我想哭。
但我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維持這微弱卻頑強(qiáng)的呼吸了。
我只能努力地、幅度極小地動了動蜷縮的手指。
就是這個細(xì)微的動作，讓媽**眼睛驟然亮了一下，隨然淚水立刻又涌了上來。
“看！
她動了！
她知道的，她知道我們在這里！”
媽**聲音帶上了一種近乎祈求的激動。
這時，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慢慢挪到了最前面，幾乎把丸子擠到了一邊。
是爺爺，櫻友藏。
他的臉離玻璃很近，近到我都能看清他渾濁眼睛里密布的***，以及那深深皺紋里藏不住的、巨大的悲傷和……一種我無法立刻讀懂的熱切。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深深地看著。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剛出生的、*弱的嬰兒，而像是在凝視某個失而復(fù)得的奇跡，又像是在透過我，看向某個遙遠(yuǎn)時空里的、同樣脆弱的影子。
他的嘴角向下撇著，那是一種極力壓抑情緒的弧度。
他緩緩抬起布滿老年斑的手，顫抖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掌心輕輕貼在了玻璃上，正對著我小小的身體。
溫暖。
隔著恒溫箱和玻璃，我竟仿佛奇異地感覺到了一絲暖意。
那是源自血脈的、沉默的守護(hù)。
“友藏……” 奶奶宏子的聲音在稍遠(yuǎn)處響起，溫和而帶著提醒的意味。
爺爺像是沒聽見，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
丸子耐不住這過于沉重的安靜，她又?jǐn)D了回來，小臉在爺爺手邊，小聲問：“爺爺，妹妹為什么住在盒子里？
她不出來玩嗎？”
“因?yàn)槊妹眠€需要一點(diǎn)時間，變得更強(qiáng)壯一點(diǎn)。”
這次回答的是杏子，她好像終于從自己的思緒里找到了一個可以扮演的角色——解釋者。
她用一種小大人般的口吻對丸子說，眼睛卻依舊看著我。
“像孵小雞那樣嗎？”
丸子天真地問。
“笨蛋桃子，妹妹又不是小雞！”
杏子立刻反駁，臉有點(diǎn)紅，不知是氣惱丸子的比喻，還是氣惱自己剛才那片刻的失態(tài)。
“哦……” 丸子拖長了聲音，又把注意力完全放回我身上，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毫無陰霾，純粹而明亮，“那你快點(diǎn)出來哦，我有彈珠，可以分給你看！
雖然不能給你玩啦……”就是這一刻，肺部那持續(xù)不斷的、**辣的撕裂感，似乎緩和了一瞬。
一股溫暖的力量，從這片嘈雜的、充滿人間煙火的關(guān)切中，悄然注入我掙扎求存的微弱意志里。
我再次努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氣流似乎順暢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
隔著玻璃，媽媽捂住了嘴，爸爸松了口氣般塌下肩膀，爺爺貼著的掌心微微發(fā)顫。
杏子依舊抿著嘴，但眼神里的審視淡去了一些。
而丸子，她高興地拍了一下玻璃，又立刻被杏子抓住手。
“說了不要亂碰！”
我閉上眼睛，不再對抗，而是讓自己沉浸在這份由擔(dān)憂、好奇、審視、笨拙的關(guān)愛和沉重的希望交織而成的“生”的氣息里。
我要活下去。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玻璃外，這個剛剛與我命運(yùn)緊密相連的、叫做櫻桃的家。
窗外的光線，似乎正是櫻花初綻的時節(jié)，柔和地漫進(jìn)病房。
漫長的、與死亡拉鋸的第一天，終于捱了過去。
而屬于櫻和子的，平淡卻深刻的故事，就從這努力抓住的第一口呼吸，正式開始。
不是水，是某種更粘稠的黑暗，擠壓著尚未發(fā)育完全的肺葉。
耳邊是沉悶的、有節(jié)奏的轟鳴——那是心跳聲，我自己的，急促而脆弱得可怕。
我不能死。
這個念頭比任何本能都更強(qiáng)烈地攥緊了我。
我用盡全部意志，對抗著身體想要放棄的那股引力。
吸氣，哪怕只有一絲氣流；呼氣，哪怕要用盡全身力氣。
“醫(yī)生！
她……”模糊的身影，是媽媽。
不是動畫里那種總是溫和帶笑的嗓音，而是年輕的、緊繃的、帶著哭腔的顫抖。
對了，現(xiàn)在是1994年。
我是櫻和子，櫻桃家那個本該因體弱在這個春天消逝的次女。
一陣慌亂的移動，我被放入一個透明的箱體。
溫?zé)岬目諝獍鴣恚饩€刺眼。
我艱難地轉(zhuǎn)動著眼球，視野里一片朦朧的光暈，然后是逐漸清晰的人影輪廓。
最先看清的，是玻璃外那張緊緊貼著的、圓乎乎的臉蛋。
小小的鼻子被壓得扁平，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我，里面盛滿了純粹的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是丸子。
我的姐姐，櫻桃子。
她張了張嘴，似乎在說什么，但聲音傳不進(jìn)來。
然后她抬起手，短小的食指猶豫著，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玻璃，正對我的方向。
“她……她在動耶。”
丸子的聲音透過箱體微微傳來，帶著孩子氣的驚奇，好像我不是她血脈相連的妹妹，而是水族館里一條新來的、會吐泡泡的奇怪小魚。
“桃子！
不要亂碰！”
另一個稍微清亮些、卻刻意板著的聲音響起。
視野邊緣，出現(xiàn)了另一個女孩。
她比丸子高半個頭，梳著整齊的短發(fā)，穿著干凈的小學(xué)校服，背挺得筆首，是杏子。
她伸手把丸子往后拉了一點(diǎn)，自己卻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和丸子完全不同。
沒有那樣毫無保留的好奇，而是仔細(xì)的、評估般的打量。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抿緊，那是屬于“長女”的表情——她在觀察這個突如其來的新成員，會給她的家庭，她的位置，帶來什么樣的變數(shù)。
那目光里有謹(jǐn)慎，有疑惑，或許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被她迅速藏好的、被分走關(guān)注的不安。
“媽媽，她好小。”
杏子轉(zhuǎn)頭說道，語氣試圖平穩(wěn)，卻掩不住一絲緊張。
媽**臉出現(xiàn)在玻璃上方。
她看起來很年輕，比我記憶里任何畫面都要年輕。
此刻她眼圈通紅，臉色蒼白，幾縷頭發(fā)被汗水粘在額角，還沒有日后那種被生活磨礪出的、圓融的疲憊，所有的擔(dān)憂和恐懼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她隔著玻璃，用手指很輕、很輕地虛**我的輪廓，嘴唇翕動，卻沒有發(fā)出聲音。
“沒事的，沒事的。”
爸爸的聲音傳來，他攬住媽**肩膀。
年輕的爸爸，頭發(fā)還很茂密，穿著常見的工裝外套。
他試圖讓自己顯得可靠，但頻繁吞咽口水的動作和無處安放的另一只手，泄露了他的無措。
“醫(yī)生說了，放進(jìn)這個……這個箱子里，就會好起來的。”
“可是……她都不哭……” 媽**聲音破碎了，“別的孩子，都會大聲哭的……”我想哭。
但我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維持這微弱卻頑強(qiáng)的呼吸了。
我只能努力地、幅度極小地動了動蜷縮的手指。
就是這個細(xì)微的動作，讓媽**眼睛驟然亮了一下，隨然淚水立刻又涌了上來。
“看！
她動了！
她知道的，她知道我們在這里！”
媽**聲音帶上了一種近乎祈求的激動。
這時，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慢慢挪到了最前面，幾乎把丸子擠到了一邊。
是爺爺，櫻友藏。
他的臉離玻璃很近，近到我都能看清他渾濁眼睛里密布的***，以及那深深皺紋里藏不住的、巨大的悲傷和……一種我無法立刻讀懂的熱切。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深深地看著。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剛出生的、*弱的嬰兒，而像是在凝視某個失而復(fù)得的奇跡，又像是在透過我，看向某個遙遠(yuǎn)時空里的、同樣脆弱的影子。
他的嘴角向下撇著，那是一種極力壓抑情緒的弧度。
他緩緩抬起布滿老年斑的手，顫抖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掌心輕輕貼在了玻璃上，正對著我小小的身體。
溫暖。
隔著恒溫箱和玻璃，我竟仿佛奇異地感覺到了一絲暖意。
那是源自血脈的、沉默的守護(hù)。
“友藏……” 奶奶宏子的聲音在稍遠(yuǎn)處響起，溫和而帶著提醒的意味。
爺爺像是沒聽見，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很久。
丸子耐不住這過于沉重的安靜，她又?jǐn)D了回來，小臉在爺爺手邊，小聲問：“爺爺，妹妹為什么住在盒子里？
她不出來玩嗎？”
“因?yàn)槊妹眠€需要一點(diǎn)時間，變得更強(qiáng)壯一點(diǎn)。”
這次回答的是杏子，她好像終于從自己的思緒里找到了一個可以扮演的角色——解釋者。
她用一種小大人般的口吻對丸子說，眼睛卻依舊看著我。
“像孵小雞那樣嗎？”
丸子天真地問。
“笨蛋桃子，妹妹又不是小雞！”
杏子立刻反駁，臉有點(diǎn)紅，不知是氣惱丸子的比喻，還是氣惱自己剛才那片刻的失態(tài)。
“哦……” 丸子拖長了聲音，又把注意力完全放回我身上，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毫無陰霾，純粹而明亮，“那你快點(diǎn)出來哦，我有彈珠，可以分給你看！
雖然不能給你玩啦……”就是這一刻，肺部那持續(xù)不斷的、**辣的撕裂感，似乎緩和了一瞬。
一股溫暖的力量，從這片嘈雜的、充滿人間煙火的關(guān)切中，悄然注入我掙扎求存的微弱意志里。
我再次努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氣流似乎順暢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
隔著玻璃，媽媽捂住了嘴，爸爸松了口氣般塌下肩膀，爺爺貼著的掌心微微發(fā)顫。
杏子依舊抿著嘴，但眼神里的審視淡去了一些。
而丸子，她高興地拍了一下玻璃，又立刻被杏子抓住手。
“說了不要亂碰！”
我閉上眼睛，不再對抗，而是讓自己沉浸在這份由擔(dān)憂、好奇、審視、笨拙的關(guān)愛和沉重的希望交織而成的“生”的氣息里。
我要活下去。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玻璃外，這個剛剛與我命運(yùn)緊密相連的、叫做櫻桃的家。
窗外的光線，似乎正是櫻花初綻的時節(jié)，柔和地漫進(jìn)病房。
漫長的、與死亡拉鋸的第一天，終于捱了過去。
而屬于櫻和子的，平淡卻深刻的故事，就從這努力抓住的第一口呼吸，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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