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出草廬

2006年的東莞，空氣里飄著工廠廢氣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氣味。

周競野背著半舊的登山包，剛走出常平火車站就被熱浪裹挾。

他緊了緊背包帶，工商管理專業的畢業證書在內袋里硬邦邦地硌著背，提醒他西年來父母在田間彎腰插秧換來的希望。

天橋是他前往表姐住處的必經之路。

天色漸暗，橋下車輛川流不息，橋上卻出奇冷清。

周競野摸出寫著地址的紙條再次確認——“花園新村三巷17號，蘇麗”。

他沒見過這位遠房表姐，只知她在東莞“做業務”，母親說找到她就有落腳處。

剛走到天橋中央，三個影子從暗處圍了上來。

“兄弟，借點錢用用。”

中間的光頭咧開嘴，露出一顆金牙。

周競野本能地護住背包：“我、我沒錢……”話沒說完，左耳就挨了一拳。

他踉蹌后退，背包帶被粗暴扯斷。

混亂中有人踹他膝彎，他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手機交出來！”

金牙的聲音貼著他頭皮響起。

周競野摸索著掏出那部攢了半年生活費買的諾基亞，被一把奪走。

背包被倒空，***、畢業證散落一地，最后兩百塊現金從夾層被搜出。

“大學生啊？”

金牙用畢業證書拍打他的臉，“東莞不吃這一套。”

三人腳步聲漸遠。

周競野跪在原地，耳朵嗡嗡作響，嘴角滲出血絲。

他摸索著撿起散落的證件，畢業證書的封皮被踩了個鞋印。

所有錢、手機都被搶走了，只剩口袋里幾個硬幣叮當作響。

夜幕完全降臨時，周競野終于找到了花園新村。

城中村的巷子狹窄如腸，電線蛛網般低垂。

17號是一棟五層自建樓，外墻貼著褪色的白色瓷磚。

周競野敲了半天門無人應答，只好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

時間在悶熱中粘稠地流淌。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就在他幾乎要睡著時，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

巷口走來的女人踩著夸張的細高跟，亮片短裙在昏暗路燈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她上身只穿一件黑色吊帶，露出**雪白的肩膀和后背。

濃妝掩不住疲憊，但步伐卻帶著一種刻意搖擺的韻律。

她掏鑰匙時注意到了蜷縮在門口的周競野。

“找誰啊？”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口音。

周競野慌忙起身：“我找蘇麗，我是她表弟周競野。”

女人動作停住了。

她湊近些，借著樓道燈光打量他，突然爆發出尖銳的笑聲。

“你就是姨媽說的那個大學生？”

她笑得前仰后合，耳環亂晃，“怎么跟條流浪狗似的？”

周競野臉漲得通紅，低頭看自己沾滿灰塵的襯衫和褲子。

蘇麗止住笑，但嘴角仍掛著譏誚：“進來吧，別堵在門口。”

房間比周競野想象中寬敞，卻也雜亂。

沙發上扔著各式衣物，茶幾上堆滿化妝品和空啤酒罐，最刺眼的是墻角隨意掛著的幾套**內衣。

空氣中彌漫著香水、煙味和某種甜膩氣息的混合。

“坐。”

蘇麗踢開沙發上的衣服，自顧自地點了支煙，“被搶了？”

周競野僵硬地點頭，簡要說了一遍經過。

“正常。”

蘇麗吐出煙圈，“東莞就這德行。

你帶多少錢來的？”

“兩百……現在沒了。”

“兩百？”

她又笑了，這次是嗤笑，“兩百塊在東莞夠干什么？

吃頓飯就沒了。”

西年大學，他曾想象過無數種職業生涯的開端，唯獨不是眼前這樣——身無分文，被一個穿著暴露的表姐嘲笑。

周競野感到無地自容。

但是還開口了：“帶的再多，也難遭被搶！”

表姐嗤之以鼻。

“表姐，”周競野又艱難地開口，“在東莞，怎么才能賺到錢？”

蘇麗瞇起眼睛看他，像在評估一件商品。

煙頭的紅光在她指尖明滅。

“想賺小錢還是賺大錢？”

“有區別嗎？”

“區別大了。”

她翹起二郎腿，短裙又向上縮了幾寸，“賺小錢，賣體力。

工廠流水線一天站十二個鐘，一個月一千五，包吃住。

像你這樣的大學生，干得了嗎？”

周競野沒說話。

他想起父母長滿老繭的手。

“賺大錢呢？”

他問。

蘇麗傾身向前，香水味撲面而來：“賺大錢靠的是腦子，是關系，是敢不敢。”

她頓了頓，“對男人來說，最快的就是做銷售。”

“銷售？”

“對，銷售。”

她意味深長地重復，“什么都能賣，就看你賣什么、怎么賣。

賣得好，一個月抵工廠里一年。”

周競野心頭一動：“表姐你就是做銷售的？”

蘇麗沒有首接回答。

她起身走向臥室：“今晚你睡沙發。

明天我帶你去見個人。”

“見誰？”

“一個能教你賺錢的人。”

她在臥室門口回頭，妝容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詭異，“不過小子，東莞的錢沒你想的那么好賺。

有些東西賣出去了，可就收不回來了。”

臥室門關上，留下周競野在雜亂的客廳里。

墻上的鐘指向凌晨一點半，窗外傳來遠處夜市的喧嘩。

他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黃漬，耳邊反復回響著蘇麗的話——“有些東西賣出去了，可就收不回來了。”

是什么東西？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感覺到，跨過那座天橋后，他的人生己經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而這一切，僅僅是個開始。

夜深了，臥室里隱約傳來蘇麗打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句子飄進客廳：“新人……大學生……干凈……明天帶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