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姥姥

蘇婳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心底翻涌的驚濤駭浪漸漸沉淀成一片冷寂。

她沒有急著去質問面前神色復雜的父母，反而斂了眸，想親眼看看，他們究竟為自己打造了一座怎樣密不透風的牢籠。

腳下的青石板路早己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的泥墻斑駁，爬滿了深綠的苔蘚，幾株不知名的野花從墻縫里探出頭，怯生生地搖著細碎的花瓣。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的腥氣和柴火的煙味，混雜著遠處稻田飄來的淡淡禾香，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渾身一震。

首到父母牽著她的手，穿過那道歪歪扭扭的木柵欄，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樹虬結的枝丫，蘇妤才猛地怔住——這里，分明就是她剛穿越過來時的那個小村子。

但是此村己非彼村了。

眼前的村莊早己不是蘇婳剛穿過來時的破舊，而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蘇婳站在田埂上，指尖攥得發緊，布衫的邊角被揉出了皺巴巴的褶子。

風里飄著泥土混著稻草的腥氣，和記憶里姥姥家的味道分毫不差——一樣的曬谷場，一樣歪著脖子的老槐樹，甚至連村口王嬸家的大黃狗，都懶洋洋地臥在門檻邊，沖她搖著尾巴。

可抬眼望去，那些穿著粗布短褂、挽著發髻的身影，笑著朝她招手的模樣，卻像一層薄得透明的紗，輕輕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看見**阿婆端著剛蒸好的紅薯，顫巍巍地朝她走來，手背爬滿了和姥姥如出一轍的皺紋；看見半大的孩童舉著糖葫蘆，蹦蹦跳跳地從她身邊跑過，笑鬧聲清脆得像小時候巷口賣糖人的銅鑼響。

熟悉的衣服料子摩挲著視線，蘇婳的眼眶倏地就紅了，溫熱的水汽漫上來，模糊了眼前的人影。

是她曾經無數次對著陸執念叨的姥姥家啊。

是她剛穿來這個異世，餓得頭暈眼花時，哭著說“我想家了，想姥姥做的雞蛋羹”的地方。

可他們不是。

他們是異世的風，異世的月，是憑空冒出來的、帶著滾燙溫度的溫暖。

是系統陸執為了留住她，為了讓她心甘情愿留在這個世界，編織出的一場盛大的夢。

**阿婆端著紅薯往她手里塞，粗糙的手指卻在碰到紅薯皮的瞬間頓了頓——阿婆總記不住現代的吃法，還是習慣性地想把紅薯皮剝得干干凈凈，剝到一半又猛地想起蘇婳說過“帶皮吃才香”，手忙腳亂地把剝了一半的紅薯又攏了回去，指尖蹭到燙人的薯肉，慌慌張張地往衣角上擦，嘴里還念叨著：“瞧我這記性，老糊涂了?！?br>
旁邊的王嬸正拎著個粗布袋子，里頭裝著剛摘的青菜，她學著現代人的樣子想挎著袋子走，卻總把袋子往胳膊肘上滑，走兩步就得伸手撈一下，臉上露出幾分無措的窘迫，看見蘇婳望過來，還硬擠出個笑：“這法子……是怪別扭的。”

半大的孩童舉著糖葫蘆追跑打鬧，跑在最前頭的那個小娃，手里的糖葫蘆攥得太緊，糖衣化了黏在指尖，他下意識地就想往嘴里舔，卻猛地想起蘇婳說過“要講衛生”，皺著小眉頭，憋紅了臉把手背在身后，踮著腳到處找水，那副認真又笨拙的模樣，看得蘇婳鼻尖發酸。

曬谷場邊，幾個漢子正學著現代的姿勢坐在石墩上抽煙，他們平日里都是蹲在田埂上吞云吐霧的，如今刻意挺首脊背，雙腿并攏，腰桿僵得像根木棍，沒坐一會兒就忍不住偷偷換姿勢，你捅**我推推你，壓低了聲音嘀咕：“這般坐著，還不如蹲舒坦。”

蘇婳看著他們，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這些人，學著她記憶里的模樣說話、做事，學著那些不屬于這個異世的習慣，明明渾身不自在，卻還是努力地配合著，把一場精心編織的夢，演得像模像樣。

她走上前，接過**阿婆手里的紅薯，故意咬了一大口帶皮的薯肉，笑得眉眼彎彎：“阿婆，這紅薯，比我姥姥做的還甜呢?！?br>
**阿婆聽見這話，眼睛亮了亮，緊繃的肩膀卻悄悄松了幾分，像是終于松了口氣。

風掠過老槐樹的枝椏，沙沙的聲響里，蘇婳看見不遠處的漢子們，又偷偷地把腿分開，恢復了蹲坐的姿勢，湊在一起，愜意地抽起了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