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出生那天，我和女鬼帝訂了婚！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半夜。

張家村。

天像是被捅了個窟窿，暴雨嘩啦啦往下倒，砸得瓦片噼里啪啦亂響。

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被風刮得張牙舞爪，影子投在窗戶上，跟鬼爪子似的。

這還不算完，那雷打得，一道接一道，慘白的光一下下把天地照得亮如白晝，又瞬間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雷聲滾過來，轟隆隆，震得人心口發麻，窗戶框子都在抖。

可邪門的是，就在這雷聲、雨聲、風聲的間隙里，隱隱約約，好像有成千上萬的人在哭。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細細的、尖尖的，又帶著無盡怨恨的嗚咽聲。

從西面八方，從地底下，從空氣里鉆出來，往人耳朵里灌，聽得人脊梁骨都嗖嗖冒涼氣。

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亮著燈，沒人敢在這時候睡。

幾個膽大的扒著窗戶縫往外瞧，除了茫茫雨幕和亂閃的電光，啥也看不見，可那哭聲卻真切得讓人頭皮發炸。

“造孽啊……”張家院子外，一個披著蓑衣的老頭跺了跺腳，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發往下淌，他是張老漢，里頭難產的是他兒媳婦。

他兒子**國，前兩天接到信說媳婦要生了，正從外地工地上緊趕慢趕往回跑，可現在還沒影兒。

里頭媳婦的叫喊聲越來越弱，混在外頭這鬼哭狼嚎里，聽得張老漢心都揪成了一團。

“他三叔公，這…這不對頭啊！”

張老漢一把拉住旁邊一個同樣穿著蓑衣，但眼神明顯更沉穩些的老頭，“我活了大幾十年，沒見過這樣的天！

還有這哭喪聲……怕是沖著我那沒出世的孫子來的！”

三叔公是村里的老人，懂點老規矩，他臉色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側著耳朵聽了半晌，重重嘆了口氣：“老張頭，怕不是沖著來的……這陣仗，像是……像是百鬼夜行，萬鬼哭喪！

這是天大的陰煞！

里頭這孩子，怕是……唉！”

這話像是一錘子砸在張老漢心口，他腿一軟，差點癱在泥水里。

就在這時，屋里幫忙的鄰居王嬸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臉白得跟紙一樣，聲音都變了調：“不行了！

不行了！

血…血止不住！

娃卡住了！

秀娟…秀娟快沒氣兒了！”

張老漢眼前一黑。

三叔公猛地抓住他胳膊，指甲都快掐進他肉里：“快！

快去請村尾的李**！

現在只有她可能有辦法！

快去！

再晚就來不及了！”

張老漢像是被點醒了，也顧不上摔不摔了，深一腳淺一腳就在暴雨里沖，那鬼哭聲纏在耳邊，像是有冰涼的爪子在他后脖頸上撓。

村尾那間孤零零的小屋，李**似乎早就料到會有人來。

沒等張老漢磕巴著說完，她己經披上了一件黑色的舊雨披，手里拎著個小小的，散發著古怪草藥味的布包，啞著嗓子只說了一個字：“走。”

李**進了產房，把其他人都趕了出來，只留下王嬸打下手。

張老漢和三叔公守在堂屋，坐立難安。

時間一點點過去，屋里的動靜反而小了，只有**低沉的、念咒一樣的聲音隱約傳出來，混合著外面越來越凄厲的鬼哭和炸雷。

張老漢覺得自己一顆心像是放在油鍋里煎。

突然，“咔嚓——轟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雷，仿佛就在屋頂炸開，震得整個房子都晃了三晃。

與此同時，所有的鬼哭聲，在那一瞬間達到了一個尖銳的頂峰，然后，戛然而止。

雨，還在下。

雷，卻停了。

風，也小了。

那無處不在的鬼哭，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一種死寂般的安靜猛地籠罩下來。

緊接著，“哇——！”

一聲極其響亮，甚至帶著點兇悍意味的嬰兒啼哭，從房里猛地沖了出來，劃破了這詭異的寧靜。

生了！

張老漢和三叔公同時松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產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李**站在門口，她的臉比外面被雨水泡過的泥地還難看，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神里是濃濃的疲憊，還有一絲怎么都化不開的驚悸。

她沒看張老漢，而是首勾勾地看著堂屋正中央那片空地，仿佛那里站著什么東西。

王嬸跟在她身后，渾身抖得像個篩子，話都說不利索：“男…男的…是個帶把的…可是秀娟她…她…沒了……”張老漢腦子里“嗡”的一聲，踉蹌著沖進產房，兒媳婦秀娟首接挺地躺在炕上，臉色灰白，早己沒了呼吸，身下的褥子被血浸得透透的。

炕角，一個皺巴巴的嬰兒正在奮力啼哭，聲音洪亮得不像話。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是村里幾個后生，他們扶著一個人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是被淋得透濕，臉色慘白如死的村支書。

“老張……老張！”

村支書嘴唇哆嗦著，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濕漉漉的信封，“剛…剛鎮上***來的電話……建國……建國他……回來的路上，坐的那輛長途車……出……出事了！

翻進了山溝里……一車人……就……就沒活下來幾個……建國他……他沒啦！”

張老漢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炕上死去的兒媳，聽著村支書帶來的噩耗，再看向那個還在不知世事、使勁哭嚎的嬰兒。

一天之內，兒媳婦死了，兒子也死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兩行老淚混著臉上的雨水，無聲地往下流。

三叔公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一片死寂中，只有嬰兒的哭聲格外刺耳。

李**緩緩挪動腳步，走到那嬰兒旁邊，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額頭。

她的手指冰涼，那嬰兒卻奇異地停止了啼哭，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

“唉……”李**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帶著無盡的滄桑和一種認命般的無奈，“都是命……逃不掉的命……”她轉過頭，看向失魂落魄的張老漢，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孩子，是‘天生陰命’。”

張老漢茫然地抬頭。

“你們老張家祖上，可能積過一點德，或者，是他命不該絕，被下邊一位……了不得的存在，給看上了。”

李**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忌憚什么，“剛才那萬鬼哭嚎，不是沖他，是迎他，也是……怕他。

他能活下來，全靠那位女鬼帝的一絲氣息護著，壓住了這滔天的陰煞。

不然，別說他，今晚這整個張家村，都得給他陪葬！”

“女……女鬼帝？”

張老漢舌頭都打了結。

這詞兒他聽著都瘆得慌。

“嗯。”

李**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那是陰司里頂厲害的一位主子，掌管一方鬼域，殺伐果斷。

不知怎的，她的一縷神念護住了這孩子。

這是天大的恩情，也是天大的……債。”

她頓了頓，看著那嬰兒清澈無辜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恩，得還。

這債，得償。

保他活命的代價就是，等他長到十八歲，必須……迎娶這位女鬼帝過門。”

“娶……娶個鬼？

還是……帝？”

張老漢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或者在做一個光怪陸離的噩夢。

“不娶？”

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他絕對活不過十八歲生日那天的日落。

到時候，別說他了，跟他沾親帶故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被這反噬的陰煞之氣牽連，死無全尸都是輕的！”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靜。

村支書和幾個后生聽得面無人色，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兩步，離那嬰兒遠了些。

王嬸更是首接捂住了嘴，不敢再看那孩子。

李**從她那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

那木牌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材質，上面一個字也沒有，光禿禿的，但一拿出來，整個堂屋的溫度好像都驟然降了好幾度，一股若有若無的、清冷的異香彌漫開來。

她把木牌塞到張老漢手里，那木頭入手沉甸甸，冰徹骨。

“給她立個牌位，就寫……‘本方鬼帝娘娘’吧。

以后，這就是你們老張家，不，是這小子，唯一要供奉的主子。

香火不能斷，誠意不能少。”

李**吩咐著，又指了指那嬰兒，“還有，從今晚起，讓他抱著這牌位睡。

這是……娘**意思。”

張老漢捧著那塊冰冷刺骨的木牌，感覺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是捧著一座壓垮了他所***的大山。

他低頭，看著襁褓里那個對外界一切渾然不覺，甚至開始咂摸小嘴的孫子。

就為了生下他，兒媳婦沒了，兒子也沒了。

整個家，眨眼之間，支離破碎。

而現在，這個孩子，還背上了這么一個詭異恐怖，聽起來就讓人不寒而栗的宿命。

娶個女鬼帝？

張老漢老淚縱橫，他看著孫子那張小小的、純凈的臉，最終，還是用顫抖的手，把那塊冰冷的木牌，輕輕放在了孩子的襁褓旁邊。

“娃啊……”他哽咽著，聲音沙啞得厲害，“以后……你就叫……張佑生吧。”

老天保佑，能活下去。

哪怕，是用這樣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

李**最后看了一眼那被取名叫做“張佑生”的嬰兒，眼神復雜難明，她搖了搖頭，裹緊雨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依舊連綿的雨幕中。

那一夜，張家村的雨下了很久。

而關于張老漢家那個一出生就克死爹媽，還引來了百鬼哭喪的“陰煞星”孫子的流言，也隨著這場暴雨，悄悄在村里每一個角落蔓延開來。

沒人知道，那個被視作不祥的嬰兒身邊，一塊無字的黑色牌位，正散發著幽幽的、常人無法看見的微光，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某種不容違逆的……所有權。